在像是被无限拉长的沉默中,就连呼吸声也变得艰难、滞涩而遥远。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十秒……
然而——
无事发生。
没有人突然被冰冷的手触及脖颈,没有人眼前出现扭曲蠕动的幻觉,也没有人的耳边响起那种催促或警告的声音。
办公室依旧是那间办公室。
设备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所有的物品也依旧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空依旧蔚蓝得近乎虚假,阳光依然明媚得让人怀疑。
一切如常。
就像是那个可能触及某个禁忌真相的词,根本没有被说出口一样。
梦,没有碎。
至少……暂时没有。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仍然坐在这个看起来正常的办公室里,呼吸着看起来正常的空气,感受着看起来正常的时间流逝。
至少,他们所认为的“现实”,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运转。
埃克斯坐在原位,缓慢而小心地长呼出一口气,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这预料之外的平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这个惊世骇俗的猜想,根本就是渡有意无意布下的又一个迷阵?
他们顺着这条错误的路径一路深挖下去,自然是偏离了真正的核心,自然也触碰不到那足以引发“梦碎”的流沙?
还是说……某种不可逆的变化其实已经发生,只是以他们作为普通人类有限的感知,根本无法察觉到?
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用来参考,亦无人知晓答案。
唯有寂静,浓稠得有如实质,在办公室内无声地蔓延。
对面,在短暂的警惕与观察之后,西奥勉强确认了周围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的征兆,目光也重新落回埃克斯身上。
可他并没有露出和埃克斯那样复杂、沉重乃至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
相反,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讥诮。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奥推了推眼镜,用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人,是鬼,是某种超越常理的异常存在,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什么……由碎片拼凑起来、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奇美拉’。”
他略作停顿,那笑容变得更加讽刺,镜片后的翠色眼底也闪过一抹明显的嘲弄之色。
可那嘲弄的对象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在嘲弄渡,还是在嘲弄他们自己,又或者是在嘲弄这整个荒诞的局面。
“不管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随意篡改记忆,让我们记住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或者忘掉一些确实发生过的往事也好,远距离监视、隔空取命也罢,甚至是像那封信上说的——毁灭世界……”
“那又怎么样?”
“现在,他不还是和我们这群脆弱得随时可能死掉、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的普通人类绑在同一根绳子上?”
西奥说到这里,甚至将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后仰,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感,像是一个在绝境中笑出声来的疯子,肆意嘲笑着某个明明强大到不可思议、却仍旧与他们被困在同一个死局中的存在。
“都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在眼下这个谁也看不清真相的鬼局面,谁也别想置身事外,谁也别指望能全身而退。”
“他是,我们也是。”
西奥放下了手,那双翠绿的眼睛透过镜片直视着埃克斯,目光灼人到似乎能将对方的灵魂看穿。
“大家都在这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绳子上晃晃悠悠,没有谁比谁更安全。”
“所以雷欧,你说,我们还有必要浪费时间,继续纠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反正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都得跟我们一起在这根绳子上挣扎求生。”
“甚至还要在那群笨蛋小孩——哦,我说的是查理他们——不小心被甩下去的时候,伸手把他们捞回来。”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不是吗?”
“‘一根绳上的蚂蚱’……”
埃克斯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那双栗色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恍然。
——对啊。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渡的本质究竟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还是无数碎片的拼凑出的畸形造物……
他和他们这群被命运选中——或者说,被命运诅咒——的适格者,现在确实已经被某种已然扭曲的命运给强行捆绑在一起了。
就像渡曾经向他展示过的塔罗牌,那张逆位的“命运之轮”所昭示的那样——
当轮盘开始缓缓转动,无论是好运还是厄运,无论是升腾还是坠落,无论是得到救赎还是走向毁灭——
站在轮盘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跳下那个转动的轮盘,都只能如履薄冰地站在上面,用尽全力保持平衡,等待着那个轮盘停下来的时刻,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他们和渡——不管他是什么——都不过是这场命运游戏里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或许知道得多一点,有些棋子或许能多走几步……
但最终,所有的棋子都会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摆布。
虽然困惑并未完全消散,虽然心底深处因为可能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摆布而心怀不甘,但埃克斯的眉头却稍微舒展了一些。
既然包括渡在内,大家都在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绳子上,那么至少,在这条绳子彻底断掉之前,有些事情倒是可以暂时放下了。
比如,对那些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谜题的过度执着,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些无意义的内耗上。
因为眼下,让这根绳子尽可能多撑一段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等活下来之后再说吧。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
如果到那时候……答案还有意义的话。
像是终于拨云见日,找到了一个清晰的方向,埃克斯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的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操作起来,干脆利落地将屏幕上那一大堆档案界面逐一关闭,露出背后干净的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