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星际和平公司控制的上百个太空港中,第十七太空港是不起眼的一个。
比起其他动辄有星球大小的港口,它的占地面积几乎有些可怜,如果不是公司的全息徽记高悬于入港处,很难想象它的主人是唯一的泛银河商业巨头。
不少人好奇公司为什么要经营这样一座港口,毕竟做亏本生意实在不像是公司的风格。
事实上,公司当然不做亏本生意,第十七太空港本就不是为了民航而建立的。
第十七太空港扼守着银河与域外荒凉地带的咽喉,这里是文明与野蛮的最后分界线,也是秩序与混乱的最后一道屏障。
星际和平公司的生意不仅仅有明面上的商品,只要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公司的交易目标。
资源、知识、情报……或者一份来自仙舟联盟的合作。
一艘没有携带任何标识的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泊入港口,它在各种动辄上千米长的中大型飞船之间小的像只麻雀,任谁也不会想到,飞船上的三位乘客各个都并非常人。
舰载AI接管了降落进程,终于解放双手的白发骁卫看着入港接引处那个足足有一艘中小型星舰大小的公司徽记,在心里比划了下它的大小,不由得咋舌:“公司的作风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
不过也正常,毕竟靠近域外、秩序混乱,公司的名头可以很好威慑一些想来找麻烦的家伙,只要听说过公司的大名,没人会愿意平白招惹一个只手遮天的庞大实体。
后排的镜流闭目养神,没搭理他的闲聊,倒是白珩兴致勃勃地往舷窗上外看:“我觉得挺酷炫的。景元元,回头你当上将军了,给咱罗浮也弄个,比这个还大,更气派!”
“咳咳。”景元被自己口水小呛了一下,“……别,白珩姐你别瞎说,叫滕骁将军听见了,肯定得说你咒他。”
“怎么就咒他了?”白珩的耳朵抖了抖,有理有据的反驳道,“罗浮将军都快成联盟危险工种了,好不容易有个平安退休的,他还不高兴了?”
……所以你为什么期待我继任这么危险的岗位?
看见玻璃反光上镜流瞥来的一眼,景元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危险发言,连忙转移话题:“白珩姐,你联系上应星哥了吗?他什么时候到?”
由于这一趟不能算得上完全的公务,他们此行用的这艘飞船没有悬挂任何势力的标识,为避免因无法识别身份造成可能的误会,全程需要人工辅助驾驶。
白珩因为驾驶技术过于高超而被镜流强行拖到后排,而镜流开飞船的水平……呃,总之,这一活计就落到了景元身上,而白珩担任一些辅助任务。
先前景元收到丹恒的消息,带着一队云骑去了雅利洛六号,帮助贝洛伯格平息了【丰饶】带来的灾害,最后通过另一位星核猎手得知了丹枫在找的那位丰饶令使如今藏身之地。
这一消息很快得到其他情报源的印证,景元用最快速度处理好了雅利洛六号的事,交接了后续扫尾工作,便与白珩和镜流二人一同踏上了这艘特殊的飞船。
去找人的事直接呈报到了滕骁那,亲历过二十多年前云上五骁传奇的罗浮将军自知无法阻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的摆摆手同意了:“饮月归来,你们自当是放不下的,我就不添乱了……但持明那边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可不想看到持明的长老们来神策府哭天喊地。”
带着滕骁的批复,景元去找百冶,本来是准备和人商量商量如何摆脱持明的监视,没想到百冶先生听完直接表示:“不用考虑那群老头子,去哪汇合?”
景元的问号还没打出去,就见通讯那边,起身的百冶稍微让开视野,原来还有个人在听他们讲话。
那是个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陌生龙角青年。
也不算全然陌生,跟滕骁去朱明时,景元远远见过此人一面,正是前些日子秘密来到罗浮的朱明龙尊炎庭君。
或许是因为总是帮怀炎将军带徒弟的缘故,这位龙尊的气质和饮月大不相同,神态温和,看着就很好说话,与景元对上视线后,他保持笑意:“这位就是景元骁卫吧?我听小星……”
走出半个画面的应星及时的瞪了他一眼,炎庭君面不改色的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应星说了,你们四个要动身去找饮月?”
于情于理,炎庭君也不能算完全的外人,何况现在冱渊君正准备借此发难,让其知道此事兴许能安抚几位龙尊一二。
景元谨慎的点了下头,暗自揣测这位龙尊是何意思,是否要代表持明提什么要求。
“哈,别紧张,我也想饮月回来,自然不是来阻拦你们的。”见他如临大敌,炎庭君笑了一声,“罗浮的长老们的确烦人的很,惹得我也近来也颇为不快,正好,叫小应星随你们去,我来给他们添的堵便也算不到你们头上了。”
丹恒的存在被他们隐瞒至今,剩一半龙尊力量的百冶先生这些年可没少受龙师的烦,若是让那些老头子们知道这残存的半个龙尊准备跑到一个域外的偏远星系和丰饶民玩命,应星的这趟远门怕是绝对出不成了。
在朱明炎庭君的帮忙下,应星先生从收拾行李到踏上飞船,都没叫罗浮的持明知道一点。
炎庭君的积极态度有些出乎景元意料,他总觉得有点不对,但当时事情太多,他一时也未曾想明白其中关键。
现在,他们的船马上要到目的地,离那个什么失魂星域只有一步之遥时,景元突然回过味来:“方壶的使者……”
“景元元你嘟囔什么?”白珩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随口问道。
景元被她一声喊回了魂,不由得苦笑一下:“我说,或许我不该请丹恒回罗浮的。”
“哈?怎么了?老头子们盯上小丹恒了?”白珩紧张地竖起耳朵,“那快快快,赶紧让他们绕道……星穹列车比我们出发的晚,这会估计还没到呢!”
“不,倒不是持明的长老们动了手脚。我只是突然想到,方壶选定的使者,恐怕在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景元叹气,他之前怎么就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代表冱渊君意志的,怎么不可以是另一位龙尊呢?”
罗浮的局势中一下加入了丹恒和炎庭君两个超级变量,虽然这二位的目标大致相同,但之后会发生什么反应就难说了。
白珩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说,那位炎庭君才是真正的使者?那他趁这个机会把小应星送出来是准备干什么?冱渊君真的准备在罗浮搞个大的?”
“谁知道呢,总归是为了丹枫哥来的,大概不会和我们对着干。”景元摇头,无从揣测那位素未谋面的龙尊之首的想法,降落倒计时开启,温柔的机械音和他的话一同响起,“事已至此,咱也只能放宽心了,祈祷那位龙尊真的只是来清理持明内政的吧。”
飞船落地,舱门打开,镜流好似没听见他们之间的交流,讲一声“到了”后便率下了飞船。
第十七太空港素来十分清闲,一眼望去,偌大的等候厅中停留的旅客寥寥无几,三人在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工业风香薰味的暖风中等了一会,果然等来了一位公司员工。
由于丰饶民最近的异动,星际和平公司与仙舟正预备达成关于应对可能的丰饶危机的合作。
基于这项合作,公司在这次秘密行动中也应仙舟要求提供了帮助,不仅帮他们验证了星核猎手的消息的正确与否,还承诺将这一行四人送进失魂星系。
接引他们的公司员工显然提前得到了上面的指示,对三位客人的来处去处一概不问,在确认身份后将人带到了一间干净的休息室,将载着百冶飞船的航程表交给他们后便自觉离开。
三人在此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提着一个手提箱的百冶额头一层薄汗,看见离门口最近的景元对他举起手里加了冰的果汁杯时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臭小子。
把那个神秘的箱子放到一角,应星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镜流递过来半杯温水,他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景元说:“我说应星哥,你都当龙尊了,怎么爬两步楼都累出汗啊?”
应星闻言,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啪”的把杯子搁回桌上:“这话你问我不如问那个强塞我一半力量的混蛋,为什么我拿了他的力量还没被改变物种。”
景元嘿嘿一笑,总算安静下来,不继续刺挠他应星哥了。
公司的飞船还要准备一段时间,难得故人重逢,大家的心情不再如往常沉重,甚至还有点激动,最后一致觉得公司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我要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好。”几个小时后,狐女看向休息室内用于呼叫服务部的通讯器,“再这样下去我要急的掉毛了,尾巴秃了就不好看了!”
离通讯器最近的镜流没意见,她歪了歪身子,探手把一旁矮桌上的通讯器捞过来。
白珩欢呼一声,然而她刚拿到通讯器还什么都没按,一条呼叫提示,吓得她差点把东西扔回给镜流。
定睛一看,白珩发现那来电姓名一栏竟是一片空白。
铃声循环往复,对方极为耐心,似乎相信他们一定会接起通讯。
这场面着实有点鬼故事的气氛,几人面面相觑,终于,在铃声响到第三回时,白珩按下了接通键。
“谁?”
几秒种的安静过后,一个成熟而柔和的女声从通讯另一端响起。
这个声音在电音里有些失真,却不难想象一位富有且美丽的女士正懒洋洋地躺在华贵的裘绒上,对着通讯低语:“尊敬的仙舟客人们,冒昧打扰,实在得罪。”
她忽视了对自己身份的提问,而是自顾自地讲起了要说的事:“为表达公司的诚意,在诸位启程之前,烦请听我转达一条紧急情报。”
“约三十个标准时前,失魂星系内突发一起奴隶叛乱,事件导致丰饶民提前封锁港口,为保证计划顺利进行……”
“公司决定,将由我们在该地的卧底全权负责诸位潜入目的地的各项事宜,在进入预定范围后,他将主动与诸位取得联系。”
“最后重申一次,如有必要,公司将会提供军事协助以确保事态始终可控,愿公司与联盟友谊长存。”
“……那么,再会吧,我在此期待诸位的好消息。”
“祝各位好运。”——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6吧我有点忘了是第几个了……
【彩蛋6】星月的第一次见面
由于从前在怀炎身边学习技术,小应星和炎庭从前就还算很熟(加上炎庭没事叨叨其他龙尊),因而对龙尊形成了一种错误印象,觉得全天下龙尊都这么好说话(其实枫哥也并没有不好说话,只是气质太高冷了让人不敢张嘴)。
应星来罗浮时带了炎庭托他带来的礼物去求见饮月君,结果要经过层层审批通报,等的他都要快睡着时,终于等来了罗浮龙尊。
丹枫青碧色的眼瞳向他投来冷若冰霜的一眼,然而由于错误的滤镜影响,应星先生以强大的心理素质无视了龙尊的面无表情,毕竟炎庭有言:放轻松,大胆点,热情点,饮月没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他身边没几个能说话的人,还挺寂寞的。
百冶先生热情的把炎庭带来的礼物(自己调制的宁神熏香)双手交给丹枫,并且声情并茂的转达了炎庭的赠语:“小月月啊,别老憋着自己了,该打打该骂骂……”(听见这个称呼时丹枫把那个装着香料的木盒子捏碎了一角)
“说完了?那走吧。”丹枫本意是送客,然而因为他依然面无表情,受过炎庭误导的百冶先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够热情,于是送完礼物表示我请客,把人带进了一家朱明特色菜饭店。
朱明特色——便是特辣盛宴。
包厢里充满着鲜香咸辣的气味,丹枫沉默的喝了一盅酒,终于从喝醉的应星先生口中了解了真相,等他单手扛着睡着了的应星找人送走后,他掏出了玉兆。
饮月:@炎庭
饮月::)
天风:哎, @炎庭 你又怎么惹他了?
炎庭:……哎呀。
第92章
三日后,傍晚。
如常在城中观察造翼者流萤急匆匆的赶回了他们落脚的旅馆,带回一个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消息:
“军团刚刚突然宣布紧急戒严,治安队正在驱赶街上的平民返回家中。直属部队正在大规模的调整布防,不断有部队从边缘的驻扎地进入城中。”
女孩朝窗外瞥了一眼,语气突然变得犹豫:“……我们要动手吗?”
那个神秘的叛军首领提供的消息得到了应验。
与波提欧告别后,二人本准备去下城的佣兵总部走一遭。
然而因为先前的突发袭击,造翼者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他们只好先去城中其他地方逛逛,倒真像两个远道而来的游客了。
下城的结构并不复杂,中央的中枢能量塔为中心,附近是军团的辖地,禁止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
辖地外便是主城区,这里的实际管辖者是一支被反物质军团追杀的造翼者佣兵团,军团为他们提供庇护,佣兵团则代替他们管理下城。
主城区外围,也就是下城的边缘地带,则是军团主力的驻扎地,造翼者中的卫天种以及其他有资格加入军团的人基本都生活在那。
但新穹桑的真正掌控者却是例外,他们根本不屑于在下城生活,而是久居于能量塔顶端的“圣巢”之中,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的军团长鸣霄。
比起因为前任战首被擒,两位候选人各怀鬼胎的步离人,造翼者的政治结构稳固的多,没有谁能威胁到以鸣霄为首的核心权力层。
军团掌控着新穹桑的一切,至少明面上如此,但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藏着一股不受控的力量。
……一股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力量。
这是丹枫在几日的观察下得出的结论。
他不认为如今的下城能养成一支多么强大的叛军,虽然这里的人生活原始的像是前星际时代,但也没有到完全民不聊生的地步,再加上延续千百年的等级观念,要组织起来一支明显有规模的叛军相当困难。
除非有外来的力量在有意催生、甚至干脆是在假借叛军的名号行事,是步离人?还是另有其人?
第三日的白昼走到了尽头,天色飞快昏沉下去。
丹枫起身,看着那虚假的太阳光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湮,黑暗笼罩,夜色降临,街道上传来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大幕拉开的预兆。
“试试看也无妨,走吧。”
新穹桑并没有所谓的日升月落,翡翠四是一颗生命末期的恒星,它的亮度并不足以现在形成正常的昼夜交替,天黑完全是人造天穹降低亮度而制造的假象。
城市中的一切喧嚣都在夜色降临后飞快归于寂静,稀薄的雾气在夜色中更为浓厚,为夜色中的一切提供了绝佳的庇护。
在太空中也能看清的结构体积自然相当可观,能源塔在地面的部分极为庞大,站在地上看去,那几乎是一根通天彻地的、发光的火炬。
能源塔入口处,今夜值班的造翼者新兵正百无聊赖的靠着墙发呆。
防务调整还未完成,今晚值班的只有他和另一位年长的战士。
作为军团的最底层炮灰,他们显然没有那些卫天种长官尽职尽责,把一言一行视作军团的荣耀,他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无聊的值班回去睡觉。
下城人造的夜色没有星空也没有月亮,主城区夜间几乎没有灯火,远远望去黑的可怕。
不知何时,空气中悄然扩散开了细微的雨腥味,神游天外的造翼者新兵被这细微的变化唤回了神智,他看向漆黑的天空,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今天好像不是降雨的日子?”
“兴许是系统又出错误了吧。”他快要睡着的年长同伴打了个哈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大家伙看着光鲜,都是些老古董了。”
这确实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发出疑问的新兵被说服了,他多少还对军团有所顾虑,不敢像老家伙一样光明正大的打瞌睡。
正好,下次巡逻的时间到了,犹豫了一会后,新兵没有叫上老家伙,而是自己拿上武器走向黑暗。
值守高塔要巡逻的范围并不大,基本上就是绕着整个基座走一圈,这附近实在没什么要仔细搜查的的地方,新兵并没有提高多少警惕,权当饭后散步。
巡逻站很快在身后远去,似乎真的有一场大雨要到来,还没走出多远,空气中的水汽浓度迅速增加,潮湿的感受让他十分难受。
新兵加快脚步,想要快点结束巡逻。
前方的黑暗中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个人影。
新兵一愣,提高声音问:“什么人?”
人影抬起一只手。
环境中弥漫的潮湿水汽突然一拥而上,直接堵住了造翼者的五官。
水做的薄膜包裹他的头部,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悬空状态下无处借力,倒霉的造翼者只有挥动四肢胡乱挣扎,用力拍打的翅膀上羽毛根根竖起。
他一点也叫不出声,凸起的眼睛里只能看见对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因缺氧而造成的黑暗中,摊开在他面前的手是如此苍白干净、骨节纤细,怎么看都温顺无害。
然而缺氧的大脑却在最后时刻告诉他一个恐怖的事情,这所有的水汽都来自于它。
怎么……
他再也没有机会质问了。
值守者的意识随着缺氧而涣散,他所见的最后一幕,是阴影里显出的一双冷青色的眼睛。
……造翼者的四肢与软绵绵的垂下,在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
从尚有余温的尸体衣服内侧,流萤翻出了对方的通行证,而后手法娴熟地将其藏进了角落里,保证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去处理另一个造翼者的丹枫也回来了,他手上只有一点未干的水,没有任何血迹。
半个小时前他们就抵达了能源塔之下,确定这里的防御真的脆弱到如同无物后,他们用最安静的方式处理掉了两个倒霉蛋。
接下来……
流萤又一次掏出手机,神秘线人似乎从银狼那里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她又及时收到了新的消息:
“嗯……值守的卫兵身上有外部区域的通行证,这个我拿到了。接下来需要启动太空电梯,就可以到达圣巢……我知道了。”
电梯位于能源塔内部,里面没有其他人,而自动扫描系统又被抢来的通行证骗了过去,他们很快找到了电梯。
随着舱门关闭,电梯沿着反重力力场向上极速爬升,很快,电梯的观察窗口外就显露出一间陌生的圆形大厅。
大厅地面亮着一些指示标志,而墙上除了几块显示屏外就是一大堆与管线连接的玻璃罐子,那里面似乎浸泡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难以看清。
流萤匆匆扫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到她的敌人身上,整个大厅里只有几个穿着深绿色衣服的造翼者在值守,不难对付。
不过直接杀出去……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她犹豫着握住变身器。
她的纠结很快结束了,因为丹枫看了外面一眼,就隔着玻璃遥遥一指。
某面墙壁上的玻璃罐子里的液体诡异的开始沸腾。
丰饶民的这种技术有一个更正规的名字:湿件设备。一种把生物组织与机械结合一体、同时得罪了大部分有机生物与无机生物的技术。
无机生命体把这种与生物组织结合的机械视作有机生命对机械的侮辱,认为那些孱弱又精贵的血肉只会拖累系统的运转。
有机生命把被机械控制的血肉组织当成对生命的轻蔑,尤其是一些疯狂的学者为发展这种技术而罔顾伦理,在许多文明早已把这认定为一种犯罪。
这两大矛盾神奇的在丰饶民这里消弭于无形。
前者,他们可以大量出产一点也不孱弱的血肉;至于后者,他们自认为生命之神的信徒,他们的生命造物自然也不可能是对生命的轻蔑。
不过血肉再不孱弱,也终究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保持最佳状态,于是这些生物组织大部分都需要被一直浸泡在液体里,也就是那些瓶瓶罐罐与其中充盈的神秘液体。
众丰饶民所不周知,有水的地方都受龙尊的掌控。
突然诡异沸腾起来的玻璃罐子们造翼者们的注意力,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些在溶液中涨缩的生物组织,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全然忽略了正在降落的电梯。
沸腾的液体很快对电路供应产生影响,大厅里的灯光开始明灭,造翼者们被这反常现象弄得不知所措,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查看情况。
然而一分钟后,所有沸腾的溶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在扯皮的造翼者这下更加摸不着头脑,又开始吵该不该把这件事上报。
其中一个忽然看到落地了的电梯,顾忌着职责,骂骂咧咧的退出了争吵,走过来准备看看是谁大半夜的过来。
但电梯空空如也,好像只是一次故障运行。
……
今夜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似乎随着军团长鸣霄回归的消息扩散开来,一切潜藏在水下的力量都瞅准了这个机会行动起来。
在两位不速之客潜入新穹桑的心脏的同时,下城中也正在发生一些非比寻常的事。
夜色最深重的时刻要到来了。
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担忧的低声询问:“游侠先生,军团正在重新部署防务,还调集了不少部队进入城中驻扎,他们现在有所准备,我们真的要继续行动吗?”
“……废话!都到这个时候了,想撤退也晚了,再说,不趁着他们还没准备完动手,难道等他们布设好防御再开始?”机械牛仔闻言没好气的回应道,他拔出手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等街道上最后一支巡逻队走远,他第一个带头从黑暗的角落里冲出去:“出发!”
行动的讯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般泛起涟漪,一个个黑影在漆黑的夜里从城市的各个缝隙里钻出来,朝着各自的目标无声无息的冲去。
很快,城中原本就不算多的路灯一个个熄灭,整个城市都仿佛消融在了黑暗中。
街道上的巡逻员莫名其妙的看着黑下来的街道,还以为是老旧的电力系统又出了什么问题,骂了几声正要联络总部,就被视线死角出扑出来的几个人影按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拖进了阴影里。
几分钟后,披着斗篷的人影捡起他掉落在地的提灯,无声无息的沿着路的反方向前进。
一个个提灯像黑暗里的萤火虫,在明明灭灭中朝着特定的方向汇聚。
而这其中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下城的佣兵团管理总部。
按照那个神秘的叛军首领的说法,这里现在有一支军□□来的监督队,手里有他们正常情况下很难拿到的高级别权限卡,只要能抢到它,叛军就有机会逃出翡翠四。
而且由于目前是佣兵团代为管理下层的生活秩序,这里同时也是整个下城的行政中心,袭击这里可以瘫痪整个城市的应急响应系统,形成一场四面八方的混乱,掩护他们的行动。
所有人抵达预定位置,一声在深夜里惊天动地的枪响正式宣告叛乱开始。
砰——!
佣兵总部大门前,一个嚣张的男人露出一口鲨鱼似的尖牙,他吹灭枪口冒出的青烟,一脚踹开面前的大门:
“嘿,宝贝们,惊不惊喜!”
而后灯火大亮,一群脏兮兮的、面黄枯瘦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冲进大楼。
第93章
按照行动开始前得到的情报,对佣兵团总部的袭击应该是一场不会花费很长时间的、不算艰难的战斗。
造翼者佣兵本身只是一群实力参差不齐的宇宙流民,本质上是被军团淘汰的那部分,战斗力没有多强。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情报里的那支军□□遣来的监督小队。
前些日子的叛乱过后,造翼者军团开始怀疑佣兵团对下城区的管理能力,才派遣了一支监督小队在下城总部驻扎,以加强对下城的管理。
然而傲慢的军团向来不怎么在意下城的事,甚至如果不是这次死了几个军官的话,他们才懒得踏入臭气熏天的底层世界一步。
能被分配到这个活计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军团精锐,撑死了有一个啼颂种带队算是不错的了。
得到了这样的情报后,叛军便决定袭击这里,抢走军团军官手中的高级通行证,为叛逃的飞船打开通路。
而波提欧的到来更是极大的助力,他们更加有把握完成这项任务。
叛军冲进了佣兵团的总部,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与黑暗,面前的建筑物竟然没有一个窗户是亮着的,甚至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好像一座废弃多年的鬼屋。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巡海游侠感到了一丝不妙,他停下了脚步,却来不及阻止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热血上头的叛军们高喊着什么东西,一股脑的冲进了大楼中,身影与声音一同消失在没有关闭的大门后。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没问题?一瞬间,波提欧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但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夜色里并不突出,但波提欧就是听见了。
它从那黑洞洞的门后传出来,像有一只野兽在撕扯血肉,皮肤崩裂的脆响、血液涌出的水声、骨骼破碎的吱呀混合在一起——
在某个瞬间,全都戛然而止。
一股暗色的液体缓缓地、缓缓地从黑洞洞的门缝里流了出来,像是小河般冲开河道,沿着台阶往下,渐渐流成一滩血红的湖。
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门缝里被扔了出来,滚落在波提欧脚边。
是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断裂处呈现被撕扯的凹凸不平,下方拖着残余的颈椎与血管经络。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最大的诅咒,它的五官都还在动,愤怒的神色开始后知后觉的变得慌乱,却由于声带损毁说不出任何字眼,最后两行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滚落,离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跑的慢的叛军都被这一幕吓得僵在了原地,波提欧已经将目光从脚边的透露上移开,举枪对准了那黑漆漆的大门,冷着脸道:
“他宝贝的,别在这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冷笑,而后,真的有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完整的一身军团制服,佣兵团不会也不可能这样打扮,很明显此人就是此前他们要找的监督小队的成员。
然而走出的造翼者胸前佩戴着的却并不是中下层军官的单目或者双目的徽记,而是一个纯金的三目徽记,那是纯血卫天种的象征。
一个全造翼者军团中也寥寥无几的高级造翼者军官。
一个纯血卫天种!
看清对方的模样的瞬间,游侠先是感到一股踏入陷阱的寒意,紧接着,便是在终于想通了先前种种不解之处后,骤然被点燃的愤怒。
他喵的,那该死的叛军首领有大问题!
那个叛军首领能清楚的知道造翼者军团长鸣霄会在三天后的晚上回到新穹桑,并且立刻就着手调整防务。
却不知道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佣兵总部里,驻扎的不是什么轻描淡写可以解决的普通监督小队,而是一支完全可以称得上精锐的军团部队……这他*的可能只是意外吗? !
回忆起几天前那个黑影平淡的语气,波提欧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作为一个主导着一场庞大叛乱的组织首领,或者至少是接近首领层面的角色,对方从头到尾都平静的过头了。
从头到尾,他只做出了一个保证,那就是那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使者不会有事。
他只在乎这个,不在乎叛军,不在乎这场行动的成败,这不是一个疏忽……甚至可能是有意而为之的隐瞒。
为什么?为什么要故意让这些人蒙昧了一生,终于敢于为自己的命运反抗一次的人来到这,只为送死?
波提欧听见体内传来零件过载时的细微噪音,无从发泄的愤怒在改造后的管线里奔涌流淌,被改造的联觉信标难以精确地抒发他此刻的心情,他只好将其发泄在具体行动上。
三目的卫天种懒得和这群贱民多费一句话,在看清了是谁什么人发起袭击后,他便展翅腾空而起,喉咙中发出某种哨子般的呼号。
那似乎是某种战斗开始的命令,几秒钟后,黑漆漆的佣兵大楼的窗户被猛地撞碎,一个个佩戴着崭新徽记的军团士兵从黑暗的建筑中冲了出来,手中倒提长刀,背后羽翼狰狞。
这里原本应该驻扎的佣兵团成员似乎全都人间蒸发了,从大楼里冲出来的造翼者们全都是军团士兵,并且数量远远超过了战斗开始前的预计。
这无疑宣告着接下来将发生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像方才那几个不幸撞到了纯血卫天种手上的倒霉蛋一样,他们都会死的像是一颗被随手摧折的草,一朵被轻易掐下的花。
然而此刻,一切都已注定。
军团的战士们像雄鹰般扑向余下的叛军,叛军们简陋的武器和同样简陋的搏杀技巧在此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方才让人不安的寂静在极端的时间里被新的声响填满,只不过波提欧觉得还不如就那么一直安静下去。
至少他不用被血肉撕裂的脆响、垂死时分的惨叫、羽翼破开空气的尖啸包围,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为谁悲伤,或继续指责那个该死的叛军首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瞄准、开枪,尽可能在敌人下杀手前先击杀目标。
血肉残渣混着断羽纷纷扬扬飘扬而下,像一场红白交织的大雪,雪中的游侠在暴怒的嘶吼:“走!快走!”
大雪落下,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有几个反应快的叛军明明已经转过了身,但只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像被割倒的麦秆那样倒下。
造翼者银亮的长刀将他们的尸体挑起,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一分两半,残骸摔落在地,一地新鲜热乎的脏器滚落开来,然后被后面慌忙逃窜的人踩成肉泥。
六翼的卫天种停留在空中,冷漠地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波提欧,那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为“敌人”的敌人。
而游侠也即将要将一切的矛头对准他,对准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并且从客观及主观都导致了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
喵的!喵他宝贝的!
波提欧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暴躁过了。
在脱口而出又一句鸟语花香后,他将面前想要趁乱偷袭的造翼者踹飞了出去,那倒霉蛋发出一声闷哼,像颗皮球一样在地上弹了几下。
丰饶民虽然生命力强悍,但他们并不是不会受伤、更不会死的,这个倒霉蛋就算没死恐怕也得修养很久了……当然,如果他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造翼者们已经结束了方才自由杀戮的战斗,无声无息的以游侠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包围圈。
只是巡猎的子弹比起叛军那些简陋的武器杀伤力要大得多,谁也不愿意做波提欧枪口下的那个出头鸟,场面一时间居然诡异的僵持起来。
游侠神色冰冷,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迹,往日里的乐观与轻松都被他收起,只剩对这群毫无人性的刽子手们的怒火。
说实话,掺和进这场叛乱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如果不是小狐狸的唐突出现让他接触到了叛军,游侠原本的计划是机会大闹一番——反正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不会怕更出名了,既然找不到委托人,就让那家伙主动来找他!
然而一群脏兮兮的、瘦骨如柴的、蜷缩在黑暗地下的人出现在了他眼前,请求他的帮助。
丰饶民在银河间的风评向来一般,尽管有仙舟联盟作为其正面形象,然而大部分人都会在潜意识里把仙舟人与丰饶民看作两个物种,忽略他们也是受赐了药师祝福。
巡猎与丰饶是命途层面的敌人,按理来说,比起本身和丰饶牵涉颇深的联盟,游侠对丰饶余毒的清理应该更加果决高效才对。
波提欧对丰饶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他的敌人主要是公司,丰饶民犯下的恶行自由追逐他们的人前去巡猎,这是游侠内部的不成文规矩。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一群家伙求他帮忙。
要帮忙吗?游侠一时间陷入沉默,游侠锄强扶弱、反抗暴政的信念里,有这些人的一席之地吗?
他插手丰饶民内部的矛盾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否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导致更大的灾难?
在他沉默的时候,身边红发的骑士站了出来,用虚弱但坚定的声音说:“诸位,我愿践行美与正义的道路,与你们并肩作战。”
“喂!”游侠瞪了骑士一眼,插手一个地方的叛乱可不是小事,象征就他们两个人,这大宝贝就不能仔细考虑考虑吗? !
但骑士丝毫不准备改变主意:“是的,挚友,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冒险,但从我接受册封起的第一天,我就是这样做的。”
为实现至高的美与正义,人需要不犹豫地践行祂的道路。
“我的挚友,如果你心中已有答案,不要犹豫,继续坚定不移的恪守你的信条与道义吧。”
然后,这就是选择的结果吗?
倒下的人里波提欧和他们认识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半个月,大部分人他都只是匆匆一瞥,连名字和样貌都需要思考一会才能确定,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一场胜利的酒后,分享自己的过去或者梦想新的未来,死亡就已经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到来。
当然,银河本就冰冷残酷,大多数生命都是这样转瞬即逝,只是这次,凑巧有人目睹了他们的悲剧,然后决心要替他们找一个说法罢了。
那该死的首领不知道身在何方,他现在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选择,就是先把眼前这群碍眼的鸟人们除掉,再去把那个首领揪出来,问他想吃一=几颗子弹。
游侠抹掉了在自己脸上渐渐干掉的血迹,举枪对准了那名凌空飞翔的纯血卫天种。
砰——!
银色子弹撕开烟尘,开启了战斗的下半场。
……
……
与此同时,下城的另一边。
佣兵团的飞船停泊场上也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按照计划,在游侠带领的小队前去佣兵总部抢夺能够离开新穹桑的通行证和启动飞船的信物时,骑士将带队占领飞船的停泊区。
这里有近百艘小型飞船,基本是造翼者佣兵团名下所属的财产,由于佣兵团本身管理松散,管理整个下城又人手紧张,这些飞船平日里并无多少人看管。
军团更不会管这种佣兵团内部的事务,这段时间新穹桑内忧外患,卫天种的大人们忙的焦头烂额,就连派来追查叛军行踪的队伍都没注意过这些小飞船。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袭击停泊区、抢夺飞船都本应该是一个相当轻松的任务,然而就像游侠在佣兵总部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敌人一样,他们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激烈抵抗。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没有纯血的卫天种,只有几个中低层军团军官带着一小队人马。
坏消息是,就算是中低层军官,对于这些几天前还是平民甚至奴隶的叛军来说,也还是过于强大了。
如果不是这里也有一位自天外而来的义士帮忙,恐怕他们将面临又一场失败。
红发的骑士挥舞长枪,与被袭击的啼颂种激战,大病初愈的骑士与敌人势均力敌,一时间竟谁也无法取得优势。
然而除了骑士之外,其他的叛军完全不是军团的对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叛军方面还是逐渐渐渐陷入了劣势。
一方面是大量且不可避免的减员,另一方面则是在度过了开头的通讯断绝以及混乱期后,随着军团内部的通讯逐渐恢复,很快就会有援军赶到,加快叛军的失败。
骑士并非不明白这些,然而对付一群会飞的敌人确然不是枪与盾牌的长项,造翼者们行动灵活,来去自如,尽管无法摧毁纯美的盾牌,他的攻击却也总是落不到实处。
要怎么破解眼下的局面?骑士暗自思索着问题的答案。
隔着烟尘与尸体,他与灰头土脸、更显狼狈的造翼者军官对望,从另一双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怒火与焦躁。
高高在上的卫天种们已经多久没有这么丑陋过了?只是一群肮脏的奴隶……
一群肮脏的奴隶而已。
造翼者军官脸色铁青,背后羽翼微张,正是暴起的前兆,骑士握紧了长枪,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停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意料之外的喊声打断了对峙。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女人从昏暗处冲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大群蒙面打扮的怪人,从四面八方冲进一片混乱的战场,目标明确的硬是挤进了叛军与卫天种的中间。
这群人的数量几乎赶得上在场的军团和叛军之和,硬生生将双方从物理层面上分隔开来。
谁也没料到会有第三方势力突然插入战局,叛军与军团顿时都爆发出了不明情况的混乱。
混乱中不知道谁的火把掉到地上,引燃了空地上没有清理的枯枝败叶,火光燃起,混乱愈发加剧。
而带头的女人——场面过于混乱,她在一片黑色的人影中显得无比渺小,几乎立刻就被吞没。
银枝此时完全看不见她,只听得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众人中高喊:
“军团的诸位阁下,外围的军团驻地遭遇不明袭击、急需回援,我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飞船,请立刻登船撤离,这里交给我们!”
他们有袭击外围军团驻地的这部分计划吗?骑士心里闪过这样的疑惑。
进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骑士只能转攻为守,先用盾牌将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隔离在外,警惕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灰头土脸的造翼者军官闻言骂了一句什么,还是收起了羽翼——看来回援军团更为重要——在女人的指引下,一众造翼者登上附近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飞船。
作为训练有素的军团精英,造翼者们只花了十几秒就全部进入了飞船。
舱门即刻关闭,飞船尾部的发动机亮起起飞前的火焰,高温激起的热浪让四周站着的叛军都不由得后退几步。
在巨大的轰鸣声里,飞船离开地面飞向漆黑的夜空中。
这时,隔着层层人群,女人突然回过头,朝骑士露出了一个莫测的微笑。
她的嘴唇苍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正无声张合着倒数着什么。
她在数什么?
骑士不明所以的注视着她嘴唇变动,无声吐出一个个数字,从大到小,即将归零。
五、四、三、二、一……
轰隆——! !
当女人无声吐出最后一个数字的刹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那载着造翼者军官们的飞船升空还不足一分钟,就在离地百米的高度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然后在发动机参与的推力下坠向黑暗的他处,像一颗陨落的太阳。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黑夜足足十几秒钟,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叛军仰望着炸成一团火球的飞船,霎时间全都呆在了原地。
只有女人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一小块燃烧着的残骸落在她脚边,她却视若无睹,依然隔着人群注视着同样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错愕的骑士。
爆炸的火光前所未有的清晰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张称不上有什么特色的五官,只是由于肤色极白,发色又极黑,像个风化后失色的鬼魂,让人一眼就难以忘记。
当四周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女人自顾自的动了,那些她带来的遮面的黑衣人影默不作声的为她让开一条道路,她就这么轻巧的穿过层叠的人群,缓步走到了银枝面前。
在骑士面前站定后,女人盯了他一会,突然露出一个略显奇异的神色,好像发现了什么让人困惑的事。
她的第一句话是:“您好,纯美骑士先生,我就是叛军的首领,您可以叫我如今的名字——苏玛。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对吗?”
骑士点头,承认她的提问,同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想是的,苏玛小姐,不过我或许听说过您的名字,难道您就是那位……?”
“啊,没错,我同时也是佣兵团首领咥力的副手,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协助她管理下城的日常事务。”女人轻描淡写的坦白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截止到刚刚为止,的确如此。”
“您的意思是?”
“从现在起,佣兵团会与叛军携手对抗军团,我带来了一部分佣兵团的人作为补充,同时,这里的飞船可以立刻投入战斗。”苏玛说,“这是我的意思。”
她的话让银枝也感到惊奇,难道整个佣兵团实际上都听命于她这样一个二把手吗:“您的那位首领同意您这么做?”
苏玛难得沉默了两秒,回答说:“她还不知道,我骗她……暂时离开了下城。”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片刻,然后苏玛若无其事的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扫视了四周一圈后,她便拿出了作为叛军首领的气势,开始重新整合当下一片混乱的叛乱现场。
当她说出自己的两个身份时,叛军方面顿时一片哗然,反而那群蒙着脸的佣兵们一语不发,安静的像是一群人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动身前就已经知晓了这些,因而不会再感到惊讶。
随即,为证明自己的身份,苏玛招来了几个人,正是前段时间那些穿着类似,声称“替首领传话”的黑衣人影,他们的出现终于证实了苏玛叛军首领的身份。
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叛军们一时间面面相觑,神色恍惚,但苏玛全然不给他们更多消化的时间,而是沉下声音道:“诸位,时间紧迫,就算你们还有疑问,也请稍后吧。我们的同胞正在其他地方奋战,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完成战略目标——”
“夺取停泊飞船的任务已经完成,只需拿到通行证和密钥,我们便立刻出发,穿过军团封锁,为他们开路。”
苏玛看向一语不发的银枝,询问道:“骑士先生,您的同伴能否在预定的时间抵达,为我们捎来重要的信物?”
被问到的骑士微笑:“当然,我的挚友向来信守承诺,他会如期抵达的。”
他的声音随着风传播到众人耳朵中,化作一个承诺,女人便再接再厉,对着众人继续说道:“那么,同胞们,现在,让我们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吧——”
伴随着她一声令下,原本混乱的人群渐渐开始变得有序,佣兵团的反水带来了这些飞船的驾驶权限,黑衣蒙面的佣兵们裹挟着人群登上四周停泊的飞船,队伍竟然出奇的有序。
在各自散开的人群中,只有苏玛和银枝仍然站在原地,女人又看了骑士几秒,突然低声询问:“您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骑士以为这只是她对自己先前伤势的关心:“请放心,女士。我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仍然可以继续作战。”
但苏玛皱起眉头,她表示自己问的并不是这个:“不,我想问的是,您有没有……偶尔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些问题?比如,您是否会做一些不同寻常的梦?梦见一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骑士终于不再保持那惯常的微笑,在被指出这点后,那双透彻的绿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
“……是的,不知为何,我近日的确面临这样的困扰,我似乎遗忘了什么,也似乎……不该来到这里。”他低声说道,近乎喃喃自语,“所以,女士,您有什么建议吗?或者,您知道原因吗?”
苏玛看着他,黑色的眼瞳竟然在这一刻幻觉似的流淌起银白的色泽,像是没有瞳孔般诡异。
但这一幕转瞬即逝,她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骑士的问题:“……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原因,我还需要一些……思考与线索,或许过段时间我便可以告诉您答案了,这是一个承诺。”
“好吧,我充分理解您的困扰。”骑士并不为没有得到答案而沮丧,他重新露出微笑,“我会等待您给出答案的那天的。”——
作者有话说:
——
硬核狠人丹枫(不是)对自己和敌人都很狠,却唯独对身边人格外温柔,所以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大概是那种圆满收拾龙师却损耗太大早早逝去的结局吧,说不定会死在点刀哥前面呢(别)
炎庭(被枫哥气晕):不是,这玩意你都能给我整这么狠的活?
【彩蛋7】由于总是莫名其妙被迫害,枫哥发的最多的表情是一个微笑。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可能正是因为太正常而日常成为迫害位,丹枫已经从详细讲述前因后果到懒得打字,跟他们家长告状只发一个表情,家长们就知道该去问问自家的熊孩子又祸害他什么了。
炎庭因为景元和白珩日常撺掇应星一起整活收获颇丰,当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没闲着。
天风主要是因为没事就来骚扰骚扰丹枫,日常被拉黑几小时,整大活时直接被告状到冱渊那去。
镜流则因为拥有景元与白珩两大活宝而荣登微笑表情收获数量榜首。
某月某日
饮月::)
镜流:[狐狸]
镜流:[猫]
饮月:。 【引用回复:[猫]】
镜流:OK
镜流打给景元:一小时内来演武场。
景元:……啊啊啊啊我错了丹枫哥(惨叫)
一小时后:
镜流:[景元加练一小时录像.MP4]
镜流:教训过了
饮月:。
镜流:还生气吗?你不高兴,下次不让景元去你那了。
饮月:……
饮月:无妨,这地方难得热闹一回。
镜流:好吧,你不介意就行……不过,景元这次又惹什么麻烦了?
饮月:他说他以后要当巡海游侠,和我们一起巡游星海,但怕我那时早已褪生,所以他要制定一个如何把我……我的卵从海底偷走、还能在古海之外孵化的计划。
饮月:……于是他就站在持明卵前和应星打电话大声密谋,结果被护珠人当场逮捕,扭送到我这来了。
镜流:…………
镜流:他该。
ps :虽然日常成为迫害位,但枫哥并没有不高兴,这群活宝一天天的整活整的他想emo都没空,充实的生活甚至让他精神状态与日俱增,已经开始和龙心对骂了。
真好啊(某种意味)
……后来最后的最后,他想起这一日寻常,对着黑暗喃喃自语:景元,以后可没人来赎你了,再被抓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第94章
圣巢面积不算小,他们上来的地方是中央舱段边缘,属于外围区域,而不出意外的话,鸣霄此刻应该身在中央区域的禁地。
按照从那两个倒霉蛋身上找到的一张简单地图来看,要抵达深处,他们必须穿过维修室、动力室、导航室等区域。
从他们身处的这条走廊尽头向左拐,再登上电梯,就会抵达维修舱段。
云吟术稳定发挥功效,外人眼里只能看见电梯“见了鬼”似的自己运行起来,然后开门关门。
不过他们的谨慎似乎有些多余,因为维修舱段……根本没有人。
维修舱段面积不大,走廊两侧几个舱室内几乎全是庞大的机器与线路。
它们当中混杂着一些血肉构成,在幽暗的指示光中收缩蠕动,场面十分掉san 。
身先士卒进去查看情况的流萤从最后一一间房间出来后摇摇头,向丹枫汇报:“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维修舱段连接的是导航室,这里倒是有造翼者在值班,不过也仅仅称得上是“有人”的程度。
值班的造翼者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丝毫没发现身边的陌生访客。
导航室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失魂星系实在是个一眼就能望穿的地方,星图上寂寥的航线与卡芙卡提供的几乎没有差别。
唯一能称得上稍微有点用的东西,也只有一张比在太空中远远望去,更为详细的翡翠四结构图。
丹枫额外注意了一下这张虚拟星图,图上有几个醒目的红色标识,环绕翡翠四的金属环港被标识了“关闭”,其中一段被标注“修缮”,这个位置似乎是他们进来的地方。
新穹桑的下城与圣巢都是安全的绿色,示意没有异常,而与新穹桑相对的、星球的另一侧,标注的名字是“狼巢”,似乎是步离人的地盘。
相比起新穹桑这边稀疏的太空,步离人的“狼巢”附近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似乎是两支正在对峙的太空舰队,不知道步离人这场争夺战首之位的内战会在什么时候会开始。
就在遮着云吟术的丹枫准备离开时,星图却突然起了变化。
变化没有出现在刚刚遭到袭击的太空港,也没出现在剑拔弩张的步离人领地,而是在一片象征安全绿色的新穹桑。
只见那绿色突然之间开始闪烁,接着变成了警告的黄色,一行大大的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跳了出来。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丹枫脸色一变,然而还不等他先下手为强,那闪烁的、即将要变红的警告却突然卡住了。
系统界面卡在了黄与绿之间,警告的字样上紧接着跳出一个个报错提示,填满了整个界面。
在最后一个错误提示跳出来的瞬间,整张星图完全熄灭。
三秒钟后,星图重新亮起,警告与报错全都消失无踪,无数线条描绘出的翡翠四仍旧是一片安全的绿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丹枫伸出的手顿住了,方才的一切仿佛他一个人的幻觉,报错的几秒钟里一声应有的警报都未响起,角落里睡觉的造翼者甚至都没翻个身。
……造翼者的系统防火墙水平这么烂吗?
导航室的下一个区域是动力室,这里和维修室一样空无一人,只有堆叠的机械在自主运行。
然而二人却发现,它旁边不足数米的地方,有一扇门突兀的半开着,半开的舱门中流淌出一种湿冷的雾气以及一种略显诡异的绿光,门上还画着孔雀天使军团的三目徽记,似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穿过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圆形房间。
这间舱室面积很大,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另一侧。
一些苍老而枯萎的树根几乎覆盖了舱室的四面八方,而这四处攀爬的树根全部来自舱室的中间:
一个由无数树根扭曲盘结直径数米的巨大球体正悬吊在半空,根就从这个球体表面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颗挣扎着寻觅养分的种子。
丹枫看了那被悬吊的木质球体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木球”不是别物,正是千年前倾倒的旧穹桑,药师亲手留下的神迹。
说来可笑,药师这位神明颇为偏心,祂赐予造翼者、步离人等族群的神迹并没有他们所赞颂的那般强大,而被祂所偏爱的仙舟却取得了让无数正统丰饶民都眼红的不死建木。
如今造翼者在神迹毁灭后的多少年依然寻求着复苏它的方法,仙舟却立誓除灭长生的瘟疫,以一己之力将丰饶民中最强盛的几支打的抱头鼠窜,阻碍着【丰饶】在银河的传播。
这场恩赐里竟无一方最终得偿所愿,倘若阿哈瞥见了银河间的这场闹剧,那祂一定会为此放声大笑。
和建木比起来,这个直径不到十米、外观几乎可以称得上丑陋的树根块实在平平无奇,如果这玩意不是长在造翼者的老巢的话,他可能都会觉得这是颗长歪了的普通植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去太久的缘故,丹枫几乎没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丰饶】神迹应有的生命力。
他走到“木球”的面前,轻轻触摸上那粗糙的木制表面,即便如此,也只能找到一缕极为微弱的生息。
以丰饶神迹的标准,穹桑已经几乎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正常来说,在往后的数百年间,这最后一缕生机也会自然逸散,而后,穹桑就真的死了。
看到这个木球的时候,丹枫几乎立刻有了一个猜测,丰饶民——至少是造翼者,大费周章的来到失魂星系,目的恐怕与神迹穹桑脱不了干系。
借丰饶令使之手复活丰饶神迹,这事虽然理论上成功性有待商榷,但确实符合造翼者的行动逻辑,看来在找到鸣霄后,他们又有一个麻烦要处理了。
身后的女孩见他在触摸穹桑遗骸后一语不发,不由得有些担心地开口:“怎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蔓延的根系,贴心补充道:“……需要我帮您烧掉它吗?”
“不用了,这只是颗……树,暂时还是。”丹枫收回手,“我们继续去找鸣霄。”
通往深处的最后一段路很短,几乎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走到了尽头,简易地图的使命彻底完结,前面就是圣巢的深处。
圣巢的外部区域和银河间大多数机械飞船的区别并不大,但深处却不同寻常。
当他们跨过某个无形的界限时,四周的一切都变了。
长长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大门,只有通道连着通道,不知道最终通往哪里。
左右上下的每一面金属墙壁上都开始攀附上大量绿色的脉络,随着某种无形的心跳明灭,仿佛这是一只巨兽的心脏。
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那些脉络中的粘稠液体流淌的微响,更让人感到不安。
在“心脏”中前进了十分钟后,流萤担忧的皱起眉头。
她开始怀疑他们已经迷路了,但丹枫依然老神在在的往前走,时不时触摸墙壁上那些“血管”,似乎能从中听见什么非人的低语。
面前出现了又一条三岔路口,看起来和他们先前经过的没有任何区别。
丹枫终于停在了路口前,朝着其中一条路偏过头。
数秒钟后,流萤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嵌了铁的皮靴在金属的地面上碰撞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板着脸的黑头发女人一身佣兵打扮,快步从通道的那一侧走来。
云吟术先一步笼罩了二人,女人全然没发现自己路过的岔路口中有两个不速之客,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她。
……
……
走廊安静的如同无人区,连平日里自动运行的机器人都被关闭,只有一些机器低沉的嗡鸣声藏在背景里。
咥力沿着如同被废弃的走廊前进,地上的指示灯告诉她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丝毫不怀疑军团长鸣霄那个疯子可能正在透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切。
想到这,她有些想笑,但不是为了鸣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圣巢的深处,往日军团可不会放她这个啼颂种进来。
用某位副军团长的话来说:这可是孔雀天使军团的核心,也是新穹桑的控制中枢,只有军团高层才能自由出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何况她不仅不是军团的人,还是昔日军团的叛徒。
在等级观念极为分明的造翼者社会里,主动成为不分贵贱讨生活的星际佣兵比那些出生就是佣兵的同族更为招人憎恨和鄙夷,连依附军团生活的中低层衔枝种都看不起这样的叛徒。
以啼颂种身份叛出军团的咥力尤为受到他们的唾弃。
作为卫天种之下的次等阶层,啼颂种已经是数量更多的更下层造翼者奢望的阶层,而她作为天生的啼颂种不仅不珍惜这种荣光,还叛出军团、成为一名低贱的佣兵。
如果不是派人追杀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恐怕军团早就抹去她这个耻辱了。
咥力想起多年前她离开军团的那天,她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淡忘了曾在军团的日子,但现在她发现并没有。
多年前,年轻的啼颂种带着一份申请独自走向当时的军团总部深处,她知道这份申请有很大概率得到的不是通过与不通过这样的回复,而是收到申请的卫天种的暴怒与刁难,但她还是在往前走。
她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受够了军团的一切,自上而下等级分明的歧视,军事贵族们一次次用他们的生命换取荣耀,那永远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旧日荣光……
每一次长官们都说,只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就能光复先祖的荣耀,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反正听到上一次谎言的人已经死在了上一片战场上,而不会死的贵族们只需沉默。
她就是活在这样一个畸形的、让人作呕的世界里的,中途死去,要么在长大后成为其中一员。
兴许是命中注定,那天接受她申请书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升任高层的伐阳。
他们在那之前便认识了很久,但卫天种和啼颂种的命运从出生就是不一样的,伐阳一定会成为军团高层,而她要么死在某一场战役里,要么成为那些苟活的沉默者。
伐阳没有暴怒也没有刁难她,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年轻的啼颂种沉默以对,最终,伐阳还是放了她离开。
成为自由之身后,咥力打定主意后半辈子远离军团,她的佣兵团几乎是躲着军团活动,生怕旧日的冤孽追上自己。
然而她和军团的缘分到底是未尽,不久前,反物质军团盯上他们后,咥力不得不主动寻求军团的庇护。
伐阳如今已经是副军团长,这次他依然近乎宽容的同意了她的请求。
来到新穹桑后,咥力才知道这些年里军团发生了何其巨大的变化——他们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战争,军团长不知道从哪里找上了一位神使,并且坚信对方将为他们复活死去的穹桑,开启下一个黄金的时代。
咥力未曾见过那旧穹桑尚在的岁月,也无法想象鸣霄所描述的,新穹桑带来的复兴究竟是何等模样,她只想在摆脱了反物质军团的威胁后,再尽快远离孔雀天使军团。
过去与军团多年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卫天种之下的所有人,和军团待久了都得死。
穿过数条爬满生命脉络的走廊,指示灯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门后就是圣巢的心脏,鸣霄以及其他贵族的居所,整个新穹桑的最高控制中枢……而在很久之前,这个位置应当是羽皇的王座所在之处。
把这突兀的联想扫到一边,女造翼者掐了掐手心,做了个深呼吸。
她一口气还没出完,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一股冷意从幽暗的缝隙中流出来,门后的温度比外面低了数十度,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咽下了对鸣霄的神经病是不是又加重了的抱怨。
而后,她缓缓迈进了这扇神秘的大门。
她丝毫不知道,自己为两位进入圣巢的不速之客打开了通往造翼者心脏的通路。
水雾无声掠过空寂的走廊,冰冷的雾气微微起伏,又恢复平静——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彩蛋7,作话继续下翻就好。这个版本的作话太难用了……我就是多空了两行差点以为我没贴上……
【彩蛋8】值日
咱就是说会期待一些枫哥上车做客的场面,结合一下下版本据说列车在下个地图撞车的的剧情来点小日常 列车刚修好,亟需来一场超级大扫除。
领队蛋黄:星,你去把花浇了,三月,你去收拾那边,姬子小姐和□□先生,请去走廊,丹枫,去……不,等等你怎么在这?
枫哥:得闲来看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丹恒:……
丹恒:不,你来的正是时候,把地拖了
枫哥(茫然的被递了一根拖把)(因为龙宫侍女无数从来没做过这么接地气的家务活)(但因为是丹恒给的所以虚心求教):这是什么?
丹恒:……算了,你直接用云吟术吧。
枫哥:云吟术……拖地? (伸出试探的手)
丹恒:对,先这样,在这样,记得注意……
(被冲走的)帕姆:不!可!以!丹恒乘客,丹枫乘客造成的损坏要从你的资金里扣!
丹枫(对帕姆):……抱歉。
丹恒(对帕姆):……抱歉。
丹恒(对丹枫):你还是去智库等我吧。
(之后丹枫还是成功通过云吟术急救了被星淹死的花、抢救了误喝姬子咖啡的□□、接住擦柜子时掉下来的三月换来了帕姆的谅解,消除了丹恒的损失)
第95章
砰!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佩戴着三目徽记的卫天种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终于自空中坠落,落进地上燃烧的火堆中。
在足足有半分钟的剧烈挣扎后,卫天种从火堆里滚出来,不再动弹。
地上又多了一具焦黑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胸口中过负荷运转的机械心脏正散发着一场的高热,游侠终于放下举枪的手臂,沉默的环视着战场。
佣兵大楼塌了一角,先前叛军带来的火把意外引燃了一些堆积的杂物,熊熊的烈火里,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成为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战最后的赢家。
波提欧踢开脚边一具已经分不出模样的残骸,走向那卫天种坠落的方向。
这高贵的卫天种死后的模样丑陋的与其他尸体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多了几根被烧的扭曲变形的翅膀,以及胸口前依然熠熠生辉的军团徽记。
好在权限卡和密钥不是这么容易损毁的东西,游侠嫌弃的从尸体上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那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
为了这么个东西,死了几十上百个人,而且马上要死更多人。
他们的死……甚至毫无意义。
游侠重重的在心里咒骂着那个倒霉催的叛军首领,残忍的卫天种军官,甚至还有当年那个给他做手术的非法医生——喵的,现在他骂人都没气势!
把卡片塞进怀里,他长叹一声,转身好不留恋的往那个预定的目的地跑去。
大宝贝骑士估计这会还蒙在鼓里,他可没纯美骑士那么好说话,就算这从头到尾都是场骗局,他也必须要那个该死的首领给个说法才行!
当波提欧匆忙赶到停泊场时,却发现这里的战斗似乎早就结束了,数十艘飞船安静的停在地上,叛军与守军居然全都不见踪影,整个场地寂静的居然只剩下风声和燃起的火焰烧灼树枝的噼啪声。
还没等游侠想明白这是演的哪出,他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衣女人从一艘飞船后面转了出来,红发的骑士跟在她身后,双方明显是认识的。
波提欧扫了女人一眼,觉得她举手投足间动作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又看向银枝:“大宝贝,这是谁?”
“这位是苏玛小姐,佣兵团的副手,她刚刚宣布佣兵团将协助我们作战,同时,她还是叛军的首领……”
纯美骑士话音刚落,得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罪魁祸首,巡海游侠大步上前,十分不礼貌的一把揪住苏玛的领子,阴恻恻道:“你就是那个不见人影的叛军首领?”
“我是。”女人神色平静,似乎一点不害怕愤怒的游侠会做些什么,她毫不躲避的直视着波提欧,“以这个身份来说,我还算与您初次见面,不知您为何这样生气?”
“你他喵的问我为什么生气?”波提欧差点气笑了,“你还是佣兵团副手,那你不知道那里现在有一整支由纯血卫天种带队的作战队伍?”
苏玛慢慢的眨了两下眼睛,既不心虚也不惊讶,依然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回答:“哦,竟然有这种事?或许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有所失误吧。”
没了。波提欧不敢置信,他以为这个女人至少会扯出不少理由来解释这件事,然而她竟然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就是你的回答?”
“请直说吧,您到底还想知道什么?”苏玛似乎很是不解他在疑惑什么,“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请您先把东西交给我们吧,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得尽快穿越军团的火线——”
波提欧此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暴怒了,她把这么大的情报错误说成不重要的事,然后又好像很关心这场叛乱成败似的,催促他们赶紧进行下一步?
游侠怒极反笑,他想起自己先前找到的那个疑点,这个所谓的首领真的在乎过这场叛乱的成败吗?
听到他的质问,苏玛终于露出了一点可以称得上诧异的神色,她对此解释道:“您为什么这么想?如果我不在乎,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的组织这些平民和奴隶发起叛乱呢?您也许不知道,在我到来前,新穹桑的叛乱从来不成气候,是我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并且给他们制定了完整的作战计划,找来盟友……”
这时,一旁的银枝似乎终于理解了他们之间的冲突在哪,骑士开口问道:“苏玛女士,您之前提到的军团外围驻地遭到袭击是确有此事吗?那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苏玛顿住,偏过头瞥了红发骑士一眼,然后点头:“……步离人盟友帮助我们完成了这项任务,他们对军团驻地直接发起袭击,帮助我们拖延时间,如果没有他们的助力,我们的计划会很难成功。”
“他宝贝的,我都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多了这么个盟友。”波提欧闻言冷笑一声,近乎咆哮道,“把叛军和敌对的步离人绑定在一起,真亏你想的出来啊!”
叛军其实是与外敌勾结,一旦坐实了叛乱实际上是步离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那么军团就将有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去大肆清算、诛杀余下的叛军以及任何可能与叛军勾结的人,将往后可能发生的反抗全部剿灭在摇篮里。
“我认为这是合理的借力,如果您是在担心军团往后拿这个作为理由,大肆展开屠杀的话,我想您多虑了。”苏玛轻笑了一声,“尘民从来都命如草芥,军团屠杀他们,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波提欧一时间无话可说。他大约的确高看了造翼者军团的道德水平,但这个女人的冷漠态度还是让人十分生气。
“在你眼里也是吗?在你的计划里,今晚上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完成你的目标,从这里逃走?”
苏玛终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质问,她只是说:“我以为从选择加入叛乱开始,他们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我至少给了他们一次反抗的机会,还不够吗?”
她黑色的眼睛那样冷漠,像两颗无机质的石头,连火光与爆炸也无法使其温暖分毫。
游侠拔枪抵在了女人的脸上,她面不改色,依然直视着愤怒的游侠,似乎永远不会为自己的话而忏悔。
“就算您现在杀掉我也没有任何用处,反叛的火焰已经点燃,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完成任务争取一线生机,要么死。”她的声音冷漠如初,“所以,快些行动吧。”
……
……
“他宝贝的,我早晚要给那女人一个教训!”登上飞船后,游侠气急败坏的低声嘟囔着,目光狠狠地盯着站在驾驶员后面的白衣女人。
他的声音不算小,但苏玛照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尊风化了的雕像,沉默而冰冷。
尽管非常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没错,对军团的反叛已经开启的此时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抓住那一丝成功的希望。
叛军与佣兵团全都上了后者的飞船,拿到离开的钥匙与飞船后,他们还需要突破军团的防线。
简单来讲,接下来,他们要靠着这些鸡零狗碎的破烂飞船,去冲破造翼者军团的防线了。
驾驶舱内十分安静,只有驾驶员操作控制台发出的声音与通讯频道内死板的报道声。
波提欧抱臂忍耐了许久后,他还是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骑士,压低声音:
“喂,大宝贝,你不觉得那个女人和她带来的这群人,都怪怪的吗?”
虽然没怎么开过飞船,但作为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波提欧还是有些常识的。
佣兵团的整备速度堪比训练有素的公司舰队,哪怕带上了一群从来没受过训练的叛军,所有飞船也都在十五分钟里完成了升空准备,只差驾驶员推下遥控杆。
这根本不合理!但具体不合理在哪,波提欧又说不出来,这地方好像有个声音在暗示所有人就该是这样,以至让人忽略那细微的不合理……这感觉简直像根刺一样让他浑身难受。
银枝也点点头,庄严开口道:“的确,这真是让人惊叹的效率,伊德莉拉一定会喜爱这种秩序之美。”
“我他宝贝的不是让你感慨这个!”虽然早就习惯了纯美骑士不太正常的脑回路,但波提欧还是被气了个倒仰,越想越气的游侠独自大步走向舱室后半段。
苏玛无动于衷的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见她瞳孔中流转的银色光华。
她身侧的舷窗上倒映着的她仍是黑瞳,带着全然另一副模样的生动与愤怒,她听见黑瞳的自己在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明明就算只请那一位游侠前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派那些人一起去?”
“你已经说过了,这两者间没有任何区别。”苏玛无声地回答她,“为什么我要改变它?”
女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苏玛却接着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大惑不解的语气:“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这个。总有些必要的牺牲,不是吗?”
她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黑暗中的城市正在四处燃起熊熊大火:“看,步离人正在制造混乱、袭击军团的高官为我们的行动做掩护,每个人都在尽力,他们既然决定反叛,难道要惧怕牺牲吗?”
黑瞳女人的眼神在这个瞬间简直像在看一只怪物,但苏玛依然无动于衷,眉眼里全然近乎非人的冷漠。
倒影中的女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低声呢喃着问:“……在你眼里,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苏玛没有回答,她好像突然对黑瞳自己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将视线重新放回到她身上,过了好一会后,她问:“我也很好奇,在你眼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甚至素未谋面的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她的语气里不含任何嘲讽或者其他的含义,只有平铺直叙的疑惑。
“我不明白。”她又一次说这样的话,“我们——你,和我,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过只有几个月,那些人的死活真的与我们有关吗?你——原来有那么多的爱吗?”
黑瞳的女人嗫嚅着,又惊又惧的看着她,她终究什么也无法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一道亮眼的炮火划开了天际——
最先出发的飞船与军团的先锋部队开始交火,下一阶段的战斗开始了。
第96章
圣巢的“心脏”中,三人仍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心脏”区域空寂的可怕,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造翼者,四周安静空荡,仿佛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单人迷宫。
不过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兴许是对圣巢的安保过于相信,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思考等会如何搪塞鸣霄,咥力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几米开外还有两个“同伴”,她只是一路往前,穿过一扇扇为她而开启的门扉。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还不等咥力有什么反应,对方就发现了她。
来者不是别人,咥力也停下脚步:“伐阳?”
被叫住的,伐阳灰色的眼珠落在咥力脸上,素来阴郁的表情此时竟多了几分古怪:“咥力?你为什么在这?”
咥力理所当然的道:“鸣霄要我来见他。”
不料伐阳却皱起眉,他板着一张脸,语速不自觉快了两分:“军团高层现在正在商讨重要事宜,军团长大人今夜没有别的会面。”
咥力没多想:“我只是去向他做个汇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这种小事兴许不值得告诉你。”
但伐阳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这是谁给你的消息?”
“我的副手苏玛……”咥力莫名其妙。
“咥力!”伐阳脸上浮现出近乎愤怒的神色,声音却冷静许多,“现在立刻离开圣巢回你该去的地方,军团长大人没有下过这条命令,我刚刚收到消息,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下城发生了大规模叛乱,叛军劫持了你们的飞船——那个苏玛是叛军的帮凶!”
“什——”咥力难以置信的看着伐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可她背后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
一种凭空见了鬼的荒谬感在刹那间从脚底升起,咥力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伐阳不对劲,就突然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变得格外潮湿,无形的水雾朝她涌来。
水汽堵塞了喉舌与气道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伐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她古怪的表情,这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副军团长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但太晚了。
他刚抬起胳膊,又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上来。
随后,湿冷的水汽被高温撕裂,剧烈的温度差让人头晕目眩,而更能让人头晕目眩的,是那高温中凭空出现的一只拳头——
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名副其实的铁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倒霉造翼者面门上,巨大的力道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当场脑浆迸裂,哪怕是最强悍的造翼者,挨了这一下也得半死不活好久。
当高温产生的白雾散去,银色机甲像拎鸡仔一样把高大的副军团长扔到一边,萨姆如同死神般转身,看向一旁呆住的女人。
咥力目瞪口呆,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前几日下城广场的那起袭击事件。
根据幸存者的供述,当时卫天种的演讲进行到一半,人群里窜出来个狐人小孩,紧接着就是一架燃烧着火焰的铠甲从天而降,把倒霉卫天种打成了重伤。
由于这个叙述过于匪夷所思,咥力直到刚才都以为是那群吓傻的工匠们看错了,现在她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燃烧的铠甲真切的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一拳把在军团中实力也名列前茅的伐阳打晕了过去。
咥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昏过去的伐阳身上挪开,面对铠甲咽了口口水:“这位……阁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不料铠甲却并不回答,在看了她一眼后,它回头又给好像还没晕完全的伐阳补了一脚。
咥力:“……”
在她鼓足勇气问第二遍前,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回答了他。
“有。”
女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都张开了——伐阳被一拳打晕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个无形无体的鬼。
身后的鬼是个冷淡的青年音色,让人想起从深潭里捞出的冰:“带我们去见鸣霄。”
一瞬间,咥力恨不得铠甲也把自己打晕。她一个小小的佣兵团长,鸣霄是她说见就能见的吗?
她咬着牙根试图拒绝:“……您刚刚也听见了,我现在站在这恐怕并不是鸣霄的意思。”
如果鸣霄根本没命令她来见他,她在圣巢里面转到死也找不到对方,更别说带他们去见鸣霄了。
“鬼”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说:“但你现在就站在这。”
此前整个圣巢、整个“心脏”,没有一个人阻拦她,没有一扇门为她关闭,或许鸣霄的确没有叫她过来,但显然要她来的人的意志比鸣霄更为强大。
咥力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她能感觉到周围阴冷的水汽依然徘徊不去,几米开外的银色铠甲也虎视眈眈。
最终,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点了头:“我尽力,二位。”
水汽稍微放松了些,铠甲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咥力身后,而后那沉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徘徊的水汽提醒她他们仍在自己身后。
女首领绕过昏迷不醒的伐阳,通道的尽头又如此前那般浮现出一个指向的路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下城,星际导弹在几千米的高空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地上所有的玻璃,淹没了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尖叫。
空战开始,爆炸的碎片制造了更多的起火点,整个下城几乎已经彻底笼罩在了火海里。
前几日的叛乱与广场上的袭击制造的恐慌从未褪去,只是被军团以强硬手段按了下去,才维持着表面的祥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积攒多日的不安……它们就像一片堆积的干草,现在,幕后黑手点燃了那根火柴。
没人知道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几乎在一瞬间火势就开始蔓延,而后四面八方都被浓烟笼罩,接着有人在喊:“是袭击!步离人打过来了!”
这句话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彻底崩溃,哭喊与尖叫如同浪潮般掀起。
军团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军团不会为他们这些底层的“耗材”浪费力气,他们只能自己找地方跑!
混乱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扩散开的涟漪般漾开,求生的本能让居民们开始朝没有火焰的方向逃窜,这些可怜的尘民丝毫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四处逃跑的流民毫不意外的加剧了黑暗里的混乱,整个新穹桑现在像一锅烧开的粥,而成为各方势力矛头所指的军团已经自顾不暇。
一边与黑暗中窜出来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步离人交手,还要分心应付那帮叛军劫持的飞船,内部通讯也受到干扰,许多驻地依然失联。
在这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有一艘明显是外来的飞船绕开了军团的监视,停泊在战场上方。
“没想到公司的手都能伸到这。”白珩啧啧称奇的看着驾驶记录,“刚才差点暴露了,居然就这么给我们放行,他们的线人得是什么级别的卧底?”
“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家寰宇巨企,有些本事也很正常。”景元在一边应和道,“先看看下面怎么回事吧?看起来我们来得很是凑巧,造翼者内部出了大问题。”
“我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的战场通讯。”白珩抖抖耳朵,招呼副驾驶上的应星动手,“小应星,来,我们一起试试——”
造翼者的防火墙水平很难称得上怎么样,二人鼓捣了一阵后,嘈杂的通讯声就响彻了小小的船舱,狐女被这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幸好马上飞船智能系统就开启了对声源的处理,杂音与背景音都被过滤掉,只剩下无数在嘶吼的人声。
“步离人!我们遭到了步离人的袭击,*银河粗口*,前几天肯定也是他们干的——!”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右翼的换防部队没有到位,我们要顶不住了!”
“联系上长官了吗?我们需要全面开火授权!圣巢还是没有回应吗?”
“报告……”
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很显然都是造翼者,从他们的对话中,几人几乎立刻推断出了下面的局势,景元往窗户外面瞅了瞅:“所以,我们这是撞上步离人袭击造翼者军团的现场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镜流补充说,“下面那支与造翼者军团交火的舰队并不是步离人的兽舰制式,至少这些飞船里面应该不是步离人。”
“飞船型号不统一,而且偏老旧,不像是正规军。”更熟悉飞船与舰船方面知识的白珩也开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飞船配合的非常默契,甚至比一些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要高效,这很不可思议,甚至不能单纯的用指挥官经验丰富来解释。”白珩渐渐皱起眉,“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应星在反复确认过后,补上了后半句:“他们的通讯频道是完全安静的,根本没有人在下达命令,连半句闲聊都没有。”
一支装备破烂却配合默契、甚至无人指挥的部队,在配合步离人进攻造翼者军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难道翡翠四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实力不成?
一时之间,谁都拿不出个结论,片刻后,景元率先做出决定:“先不管他们到底是谁的部队了,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这个,造翼者军团虽然现在看起来落于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只要时间够久,造翼者大概率依然能拿回主动权,到时候一旦造翼者准备发起报复,对我们的行动来说非常不利。”
“你的意思是,得尽可能让他们继续乱下去,留给我们足够的浑水摸鱼的时间。”应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没错。”景元露出熟悉的狡黠笑意,抬手一指下方正在交火的两方舰队中的一支,“装备层面的差距不是靠战术和配合就能完全弥补的,这支身份不明的部队现在看起来能与造翼者军团有来有回,但等到军团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必然很快溃败……”
骁卫话音未落,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就传来呼喊:“有人拿到了开火授权,一支突击部队起飞了!”
紧接着,便是几声欢呼,有人在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那声音几近癫狂。
“这就是接下来的作战目标?没问题,我一打十!”白珩夸张的“哇偶”了一声,似乎一点不觉得开着一艘飞船去进攻一整支造翼者的突击部队有什么问题,她潇洒的一摸耳朵,转身调整好座椅,叫其他人各自做好固定,她要好好给大家秀一手操作。
一听她这话,百冶脸色一变,立刻就从副驾驶上起开,而镜流无言的替代了他的位置。
当然,剑首不怎么会开飞船,也不会破译通讯,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最大意义就是在白珩玩脱时立刻发现,用最快的速度救下众人。
两位男士已经熟练的将自己固定在墙壁上,以免接下来被白珩小姐的连续空中转体甩成洗衣机滚筒里的肥皂。
确定大家都做好准备,白珩拉下战术眼镜,深吸一口气后一推操纵杆:“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飞船骤然爆发的加速度带来强大的推背感,将所有人都拍在身后的支撑物上动弹不得。
被挤压的血液冲上大脑,应星感觉世界安静了几秒,当他重新听见声音时,是身边的景元在小声——也可能是他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问:
“……应星哥,持明长老不久前往神策府递了申请,说是准备举办仪式,让龙尊承袭‘饮月君’之名。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话一出,应星刚刚眩晕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几分,他艰难的顶着加速度看了骁卫一眼,景元没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好像刚刚的话是他的梦呓。
二十年前建木异变,丹枫身死后,给他们留下一个刚孵出来、一无所知的丹恒,和在海底被发现昏迷不醒的百冶。
丹恒被他们藏在了持明之外,但百冶却藏不得,他身上的一半龙尊之力更是藏不得,于是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的饮月君候选。
正常来说,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他们想办法把这部分力量从百冶身上剥离,毕竟让一个短生种当持明的尊长实在是匪夷所思。
神策府那边都已定好了方案,只等持明递折子签字。
结果龙师们开了大半个月的会后不知抽的什么风,认下了百冶做龙尊,打了神策府个措手不及。
名义上虽如此,这二十年里,百冶却还在是干他的百冶,偶尔被迫出席一些必须有个龙尊在场当吉祥物的场合,持明的内政从不经他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铁腕龙尊,龙师们怎么可能上赶着给自己找个新爹,不如看在那仅剩的一半龙尊力量上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半力量没把应星变成个持明,却让他也不再会像短生种那样迅速老去,事情不尴不尬的僵在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百冶和龙师们对彼此基本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前不久,持明长老一反常态,朝滕骁递了要举办让现在的龙尊承袭尊名的帖。
滕骁愁的连叹了三天气,景元觉得这不像是老东西们突然想通了,更像是他们憋了二十多年,终于准备捅个天大篓子的犯罪预告。
他没揣摩出景元问这个的用意,百冶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他张张嘴,同样很小声的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也知道,持明的老东西们做事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着,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好,现在丹枫回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准备叫谁当下个饮月君去。”
死了二十年的前龙尊活过来,指不定能吓疯多少个这些年里越发无法无天的老东西。
景元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提起那个名字:“……有腾骁将军和炎庭君在,他们应该还不敢太过嚣张,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完成这次任务。”
他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里,接着,剧烈的转向仿佛能将人体的血液全都甩出去,白珩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对造翼者部队开火了。
正专注于对付那些叛军的飞船的造翼者部队全然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独立于战场的第三方潜伏到了他们后方,更不会料到这样一艘小小的飞船上装载了远超其大小的武器。
由于彼此之间挨得太近,一艘飞船的爆炸瞬间波及了周遭的其他飞船,火光再次照彻天空。
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骂声一片,却没人知道袭击来自哪里,白珩听得耳朵疼,随手将通讯音量关到最小,然后得意的从爆炸的空隙中脱身。
这时总算抓住机会的景元对着她喊:“白珩姐,试着呼叫那支未知部队,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
“好嘞!”白珩爽快答应,对那支一直沉默的部队发起了呼叫。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仿佛她呼叫的是个无人之地。
正当白珩以为不会有人回复时,那死寂的频道里唐突的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白珩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十分模糊的回答道,“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女人又沉默了几秒,方才冷漠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下来,她说:“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因为突然发现我把染干和鸣霄弄混了紧急修改了前面的bug……
这几天也有点不舒服,不能一直盯着屏幕,今天才赶出一章……连预计的圣诞节段子都没写()
虽然很晚了,但还是圣诞节快乐吧
第97章
局势恶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坏。
当先锋部队与造翼者军团起飞的作战部队交火后,装备层面的差距便清楚的显现出来。
就算在苏玛那见了鬼一样的指挥能力下,每艘飞船都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程度,但星际导弹的速度总是更快一步。
伴随着一道道爆炸的火光,主屏幕上一个个象征着友方单位的光点飞快熄灭,但苏玛一如既往的保持了她的冷漠,依然下达着继续进攻的命令。
好像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帮助叛军冲破防线,而单纯的只是在这里与军团战斗下去,直到双方两败俱伤——
“都这样了你他宝贝的还要继续打?!”忍无可忍的巡海游侠再次冲上前来,在女人背后咆哮。
“为什么不?”苏玛头也不回,好像那些在造翼者炮火下爆炸的飞船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反抗总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你明知道这样不可能取胜,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正面对抗?!”
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居然看出来了这点,但她显然没有做出解释的意思,只是依然重复着,“这是必要的,请您相信我。”
她在相信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透过语言扩散开来,正在气头上的游侠突然像是卡了壳似的愣在原地,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这,然后自言自语着转身离开了。
驾驶舱再次恢复了平静。
苏玛重新将视线放回主屏幕上,这时,她听见她突然开口了:
“……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这不是一个惯常的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对于她来说非常罕见。
苏玛看向玻璃,发现黑瞳的倒影极为罕见的流露出一种沉静而冰冷的模样,好像她刚刚看透了这个怪物的本质。
“是。”过了两秒,她毫无负担了承认了这点。
黑瞳倒影继续说:“你的目的也根本不是让这场叛乱成功,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这几个月里,你唯一起真正过兴趣的只有那两个仙舟人……”
“一个。”她说。
“什么?”
“我在意的只是他。那个女孩不是仙舟人,我也不在乎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苏玛冷漠的指出了她话中的错误。
倒影不由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帮他。”
“对。”苏玛说,“就像我对你承诺的那样,我会实现你的愿望……苏玛。”
“……这根本不是我的愿望!”黑瞳倒影对她吼道,声音尖锐到嘶哑,“这分明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的目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这样做!”
她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睛:“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苏玛——你更希望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吗?”
是的,这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的名字,只是如今她代行着她的意志,扮演着这个名为“苏玛”的人。
黑瞳的女人,真正的苏玛的欢迎在颤抖后缓缓地平静下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的名字呢?你这个就连名字也要窃取的存在,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话?”
“苏玛”终于完全沉默了。
就当她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居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名遗憾:“……我死了太久,差点忘了,我也是有名字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在苏玛茫然的眼神里,她用近乎温柔的语调念出了陌生的诗句,眉眼间第一次带上了温柔,“……我名扶摇,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扶……摇?”苏玛不甚标准的念出这个显然是仙舟风格的名字,像一朵暴雨中的花一样颤抖起来,她似乎从这两个字中意识到了什么,但各种纷杂的念头反而一时间无法穿成一线,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
真名为扶摇的女人却已然不再关注她的动向,战场上,突然爆发的剧烈爆炸瞬间改变了局势,造翼者军团后方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袭击,让叛军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成功维持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全都猝不及防,为了躲开身边飞船爆炸的波及,军团的队列迅速崩溃,甚至已经顾不上苟延残喘的叛军飞船,而是开始疯狂寻找发动袭击的人。
就连苏玛也为之转移了注意力,愣了一会后,她问:“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扶摇却摇头:“不,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下来,直到主屏幕上突然跳出通讯请求,被系统自动接通后,一个年轻的女声跳了出来:“喂喂,听得见吗?有人在听吗?”
在垂眸思索了两秒后,扶摇抬头,直截了当的问:“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对面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也还算警惕的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得到回应,混乱的战场上,信号终于迟缓的稳定下来,通讯影像显现在主屏幕上,白发的狐人少女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一瞬间,扶摇愣在了原地,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来的会是这些人,脸上鲜明的错愕让苏玛都忍不住问:“你认识她吗?”
“我……不过有几面之缘罢了。”扶摇抿住唇,摇头拒绝说下去。
她飞快收拾好了神情与语气,同时扶住下巴思索着什么,很快,她突然对苏玛说:“……我改变主意了。”
苏玛莫名其妙:“什么?”
“让这些人继续和军团的先锋部队死磕的确没有意义,除了将混乱延长外,取得胜果的几率几乎等于零。我决定改变接下来的行动目标。”
她一改先前的冷漠与不在乎,顷刻间就调整了自己的立场,扭头看向战场的另一侧,在那里,高悬的圣巢正像一轮银色的月亮一样孤立在混乱之外,俯瞰着今夜的一切生与死、背叛与忠诚。
她回答了狐人少女的问题:“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大约一刻钟后,一艘造型独特而精巧的飞船穿过战火与混乱,来到了他们所乘坐的飞船附近。
通讯重新连接,这次狐人少女身后还多了几个人影,扶摇的目光一一掠过,神色中带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怀念。
狐人少女率先开口:“去你们那作客就免了,说说看吧,你们有什么事?”
“时间紧迫,请容我简单说明当下局势。由于军团首领鸣霄突然调整防务,叛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原本冲破封锁的目标恐怕已经再难完成。”扶摇冷静的揭过了自己此前始终拒绝改变目标的事,“事已至此,唯有改变作战目标,才能争取一线生机——我们希望获得诸位的帮助,我恳求诸位替我们前往圣巢,抓住军团长鸣霄。”
她的话音落下,通讯频道内安静了片刻,狐人少女身后的白发青年摸了摸下巴,问道:“您的判断很有道理,只有一个问题,我们为何要帮你?”
扶摇定睛看了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是从仙舟来的,对吗?”
从服饰上可以很轻易的看出这点,这没什么,景元默认了这点。
“想来几位知道,这地方仙舟人屈指可数,我想几位千里迢迢来到翡翠四,应当不是单纯的‘路过’吧?”她声音缓慢,拆穿了方才那个无人在意的谎言,“凑巧,前几日我刚好认识了另一位远道而来的仙舟人,不知道他是否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景元眯起眼睛,同样不回答她的问题:“他去了哪?”
“实不相瞒,那位先生此刻大约就在圣巢,如果你们要找的是他,我想这个交易还算划算,不是吗?”
双方又安静了一会,终于,景元点头:“可以,但我们要怎么去那个圣巢?”
扶摇微微欠身,表达了对他们的感谢:“我们已提前在一些飞船上装载了大量□□,近距离爆炸可以暂时破坏圣巢的防御网,让诸位可以在圣巢降落。”
数分钟后,和载着□□的飞船的控制权一起被留给景元等人的,还有一位巡海游侠和一位纯美骑士。
波提欧显然对于自己又被这个无情的女人卖了一事非常不满,但很显然,现在配合她完成这个目标,又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游侠臭着脸上了仙舟人的飞船,倒是纯美骑士面带微笑,认为他们的飞船和他的“希世难得”号一样精巧而美丽。
“我会尽可能阻止军团部队的回援,留给诸位尽可能足够的行动时间。”扶摇最后说道,“祝各位行动顺利。”
“去你宝贝的行动顺利。”波提欧骂骂咧咧的作为回敬。
扶摇面无表情,直到通讯切断,只能从窗外看见那条流星般远去的飞船尾迹,奔赴圣巢。
而此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遭受不明打击后,军团的进攻开始变得畏手畏脚,局面又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衡状态。
佣兵大都是群单打独斗的独行侠,并没有多少舰队作战的经验,而和他们合作的这群叛军战斗力在过去基本都是些平民甚至奴隶,战斗力还不如佣兵。
正常来说,这么两支乌合之众凑在一起,哪怕军团失去指挥、并且还遭到步离人的袭击,战斗力也应该碾压他们。
但就是这样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部队在军团面前坚持到了现在。
这不可思议当然是有理由的。
如果此刻有一双眼睛能够随意穿透炮火纷飞的战场,那么它一定能惊悚地发现,在属于叛军这方的飞船上,无数个透明的、能够折射出倒影的物质上,都有一双相同的银白色眼瞳。
这眼瞳与那冷漠的女人的双眼别无二致,仿佛这成千上百个躯壳中都驻扎着同一个灵魂,接受同一个意志的调配,让乌合之众完成如臂指使的配合。
他们都是她。
第98章
咥力近乎是在小跑着跟随箭头前进,每一步都迈的无比急促,如果不是箭头的出现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速度上,她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伐阳昏迷前说的话历历在目,下城叛乱、劫持飞船……如果她不能在军团出手平叛前平复混乱,鸣霄的愤怒足以让军团撕碎她手下的所有人。
但现在比叛乱更紧迫的事追在她身后,她必须先将那“鬼”与银色铠甲送到目的地。
抱着无比急切的心情,她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又一个拐角,她一步踏出去,然后——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响起,女首领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卫天种的脸。
在她的余光里,脚下那始终存在的箭头,第一次变暗、消失了。
她与卫天种四目相对,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你是……那个佣兵团的女人?你怎么在这?”
咥力张了张嘴,正要把先前和伐阳的对话复刻一遍,就见随着卫天种的声音落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更多人。
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是一个面积惊人的大厅,但昏暗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咥力看不见阴影中究竟有什么,只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卫天种从中走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领口都佩戴着三目的翎羽徽记,背后身负数对宽大的羽翼,放眼望去,如同古老传说里至善至高的天堂。
咥力不能一一认出这些卫天种的名字与身份,但仅仅看三目徽记的数量就知道,恐怕几乎整个军团的高层全都聚集在了这,而且几乎都是与鸣霄更为亲近的那群贵族中的贵族。
从阴影中走出的卫天种军官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不清,在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是谁开口:
“……我们刚刚收到汇报。”那声音冷漠而坚硬,“下城全面叛乱,军团分队遇袭,伤亡惨重。”
另一个更厚重的声音接话:“军团需要交代。”
这话如同石子砸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阵低语的嗡鸣后,咥力看到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卫天种都用同一种冷漠的脸看向她的方向。
某种虫类翅翼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深沉的昏暗里渐进响起,尽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让咥力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羽毛炸开,卫天种对啼颂种血脉上的压制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握住自己的武器。
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限,女造翼者睁大眼,听见寂静中一声突兀的机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 DHGDR-次级燃烧模式启动。”
火焰点燃了视野边缘。
银色的铠甲鬼魅般凭空出现,众卫天种的神色尚来不及过多变化,它已如炮弹一般冲上前,砸飞了第一个说话的卫天种。
飞出去的躯体砸到墙上,墙壁上镶嵌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受了这一下,整面墙壁的生物装置都受到了影响,报错的指示灯飞快闪烁,几秒后就有罐体中的组织因溶液紊乱而浮了起来。
这一手瞬间震撼住了其他造翼者,但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卫天种们也只是慢了几秒,就仗着数量优势兵分两路,一部分扑向铠甲,另外一部分朝着咥力的方向冲来。
或许他们摸不清那铠甲的底细,却知道她一个啼颂种能有多大本事,先杀了这个叛徒再去帮忙对付那具铠甲也不迟!
咥力咬紧牙关,牙根渗出了些微的铁锈的味道,她已许久没有落入过这种命悬一线的境地,也早已度过了生命最黄金的青春年岁,种种因素让她不再能在最好的时机反抗,便错失了所有胜利的可能。
不,那可能或许本就是她的错觉,这是卫天种啊:天空的统治者,一群天生的战士,他们的翅膀强健,骨骼坚硬,他们有更先进的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武器,他们钢筋铁骨、不知痛觉,因丰饶长存便不死不灭——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挥出第一、也是最后一刀。
——铮!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她用了许久的短刀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而后支离破碎。
咥力松开被震得麻木的双手,目光向前,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卫天种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双眼。
卫天种倒提着长刀,刀锋漆黑,再次挥刀时在视网膜里留下梦魇般的残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听见了那种虫类翅膀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迈不动。
刀锋的残影在眼前挥落——
在这个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冰冷水雾突然朝她的前方涌去。
那声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无形的水脱去了温柔飘渺的伪装,化作纤细而坚韧的线,雨线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扑上来的猎物尽数网罗。
不可一世的卫天种们撞进这张锋利而无形的巨网中,刹那血花飞溅。
流水坚不可摧,甚至将那漆黑的刀锋都崩裂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干净的手从身边伸出来,虚虚抓住了这张网的核心。
咥力在恐惧中卡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运转,她僵硬的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转过视线的一角,看见身边多了个黑发黑衣的青年。
青年对她微微偏过头,音色果然是那不见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后,他也不管咥力反应过来了没有,就转向前方。
青年收紧五指,蛛网上的卫天种们被割的皮开肉绽,却无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一味地要挣脱禁锢,杀死他们的敌人。
坚韧的雨水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敌人也有些吃力,不过青年并不准备这么和他们耗下去,当蛛网即将崩溃时,他再次抬手。
细密的、冰冷的水雾弥散开来,无数的水不知从哪而来,只知道它们循着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他的战场。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时出现的长枪,与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诡的雨雾中,竟仿佛有数十个倒提长枪的身影借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隐现来回,冲进战场。
……
当那个叫伐阳的造翼者出现时,丹枫就意识到,事情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失控。
或许是鸣霄带来的这个防务空虚的时机实在太好,使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选择了在今夜行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他们潜进圣巢时,下城的叛军也发起了行动,双方就这么打了一场遥远的配合,并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后果。
丹枫不清楚现在下城具体的情况,但就伐阳着急的神色来看,这次叛乱不会是几天前的那场小打小闹。
在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后,丹枫明白,他必须立刻重新考虑要不要去找鸣霄。
他们现在离鸣霄只有一步之遥,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很难再找到机会。
然而伐阳还带来了另一条坏消息:整个军团的高层现在都在圣巢,堵在去找鸣霄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往前,几十上百个高等造翼者带来的阻碍不可小觑。
其实无论怎么看,暂时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鸣霄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要多等一段时间,总能找到别的机会。
但在见到那颗将死未死的穹桑残骸之后,丹枫一直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凡人要复活神迹当然是痴心妄想,但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同样重生归来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他决定继续往前,格拉默铁骑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觑,大不了……他手上还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撞上了来觐见鸣霄的卫天种大军,被他们逼着过来的倒霉女首领的战斗力基本为零,只能靠他们两个了。
丹枫翻手捏出一把长枪,反手刺进身后想要偷袭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个幻影替他挡下了侧面的袭击后消散,紧接着又在不远处重新站起。
云吟术隔开的领域中,那些由水体构成的分身幻影们不会死去,它们会源源不断的重生,哪怕战斗力弱于他本身,也足够从数量上拖死敌人。
这个法术操纵起来极耗精力,丹枫从前很少用过,他身边向来不缺冲锋陷阵的战友。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重生之后星神的祝福加持,还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觉得控制这样大的一个领域有多累,甚至还能游刃有余、让更多的幻影去纠缠敌人,去把围攻萨姆的造翼者吸引到这边。
大概是和丰饶民打交道比较久的缘故,龙尊更知道怎么能高效杀死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枪一次可以洞穿两个敌人的心脏,围攻的幻影可以同时攻击对方身上的弱点……他竟以一敌多,还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局势不利,还能动的造翼者们决定准备转换战术。
很快,他们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前赴后继地冲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了云吟术控制范围的边缘,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弧,然后停在了那里。
造翼者的退却让混战暂时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在了他们对面,构成了与之相对峙的一条防线。
战场一时诡异的寂静下来,丹枫冷静的观察着这群丰饶民的动向,他也有些好奇他们准备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造翼者们先是把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胎儿,而和这种“防御性”的姿势截然相反的是,在他们中间传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盖过了水流流淌的韵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仿佛有虫群将要起飞,前往下一处麦田,它们的翅膀摩擦、节肢舞动,在清晨时分褪去过时的外骨骼,长出更尖锐的毒颚,长出色彩斑斓的翅膀……
……虫群要孵化了。
脑海里惊雷般掠过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丹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他立刻挥手,无数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长枪冲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这一次却轻易的被撕裂变无形的水雾——
刚才还能占据上风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钟里被尽数撕碎,从水雾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们,已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属于卫天种的宽大羽翼形状变得扭曲,厚实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而没有羽毛覆盖的部位则长出了类似虫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才那振翅声的来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发生了某种畸变,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长了一截,细长的像某种节肢动物。
得益于持明优秀的视力,丹枫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身上挂着许多透明粘液,好像刚从什么卵里钻出来般。
虫子……
丹枫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块被公司交易给丰饶民的虫神遗骸。
以及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流萤!
持明和塔伊兹育罗斯没什么瓜葛,当年寰宇蝗灾爆发也没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祂繁殖出的虫潮也好,丹枫顶多觉得是个麻烦,可为消灭虫群而生、为消灭虫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遗呢?
丹枫翻手以水枪将扑上来的造翼者暂时挡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温爆发开来,冷热相遇瞬间产生了大量湿热的雾气。
在这雾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音:
“执行最终协议,焦土作战。”
第99章
启程之前,流萤给自己打了最后一针长效稳定剂。
这种药剂能够极大稳定铁骑的精神状态,这也是卡芙卡同意她加入这次任务的原因。
格拉默铁骑是由人造人与装甲搭配而成的战士,为了能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这副铁壳子,制造者赋予了他们精神网,用精神链接完美驾驭这些非人的装甲。
而女皇是这个网络下唯一且至高的管理员与清扫者,泰坦尼亚还在的时候,会定期为铁骑们梳理精神网络中的垃圾,将不必要的杂质过滤而出。
但女皇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所有铁骑身边,所以在去往一些偏远的战场、要暂时脱离帝国精神网时,铁骑就会使用长效稳定剂以替代女皇的作用。
流萤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如泰坦妮娅那般为自己清扫思维,她只能采取这样的旧办法,至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正面面对虫群,注射稳定剂的前一个月里她几乎不会出现问题。
但现在,这群造翼者不知为何突然进化成了半人半虫的姿态,突然爆发的繁育气息竟然直接刺激了萨姆失控!
开始执行“焦土作战”协议的萨姆装甲正在对视野范围内所有被标记为“虫群”的敌人发起攻击,方才围攻丹枫的造翼者现在都被它所吸引。
说来也巧,造翼者在长出虫的翅膀后似乎也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循着本能围攻视野范围内最危险的目标。
疯子与疯子相互厮杀,一片血肉横飞,不知死活。
丹枫一时难以接近战场的中间,受虫群刺激而失控的萨姆比上次在猎手的落脚地时更为疯狂,一拳就能将扑上来的造翼者的血肉之躯砸出一个窟窿,而对方不过几个呼吸间又能恢复如初。
烈火在粉碎的血肉之上燃烧,也在机体表面燃烧,那银色的铠甲仿佛要变成一根火炬,直到把身边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作为仅有的还保持清醒的人,丹枫不得不想办法中止这一切。
萨姆或许能杀死所有变异的造翼者,但在它驾驶舱里的流萤能撑到什么时候是未知数,就算有云吟术,高温过载带来的损伤也需要漫长的治愈。
这个为了活下去而陪他来到失魂星系的女孩,可能会提前死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战斗里!
思索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特殊的光锥。
它的表面充盈着某种神秘的紫色雾气,似有蛛丝的反光闪过,凑近时能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低语。
卡芙卡临行前将这张封存了言灵的光锥交给他。
这次不是为了封印星核,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非本人使用的言灵只能作为应急手段,贸然进行精神层面的控制事后可能引发严重的后遗症。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丹枫把自己身边的温度降低,而后借着水雾与其他还在锲而不舍发起进攻的造翼者的掩护接近萨姆。
在他踏入铠甲周边的高温区域时,满手血火与灰烬的铠甲终于发现了他。
铠甲的面甲上亮起凶险的红光:
“发现,目标。”
它的声音异常嘶哑,声线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灵魂都挤在这一具躯体中。
比起某种明确的言语,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虫群扇动翅膀的嗡鸣。
卡芙卡说,格拉默共和国的覆亡,始于某位虚构史学家完成了他最旷世的作品。
数个琥珀纪之前,为对抗横行的虫潮,格拉默共和国与一位【神秘】命途的行者联手,共同虚构出了格拉默帝国。
虚假的帝国被植入所有基因编辑而成的战士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它从未存在的真相被揭开。
当虚假的帝国在记忆中消散,被虚构的女皇自然也回归虚无,被欺骗的铁骑们或者陷入自相残杀的疯狂,或者在绝望中执行最后的命令直至死亡,帝国与共和国最终在同一场谎言里覆灭。
只剩AR-26710号铁骑,作为那一整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成为这张空无一物的网上所有残留意识的归处。
由于女皇早已先于她的所有子民死去,帝国的精神网再无人清扫,死者们生前最后的绝望、愤怒、疯狂、悲伤全部残留在其上,最终如水流向低处般,汇入网络上最后的水洼里。
所以“萨姆”诞生了,亡魂攀附在唯一的生还者身上,如附骨之蛆,要将她也拉入地狱。
而她将在与之的对抗中获得新生,或者永久的死亡。
流水扑灭机甲表面燃烧的火焰,炽热与低温交错的刹那,丹枫从水网的缝隙里将光锥扔向铠甲高温的表面。
卡芙卡的叹息与迟来的警报声同时炸开。
……
……
圣巢之外,燃烧的城池此刻已经宛如地狱。
男孩错乱的世界里几乎分不清天上地下,鼻腔正因高温而发干发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十九号。”有人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声音温柔,像是一场春天的细雨。
“……泽……”他无意识的嗫嚅出一个早已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细嫩的草地,泛着雨后的清新草木香气,影子自上而下投落,遮住了阳光。
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接着,一只手拽住了狐人脆弱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春天与新雨的梦破碎了,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狼在低吼咆哮,毒素中渴求着灼热的鲜血。
他被拽着,带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前,在被带来前他已经挨了一顿打,现在只能趴在对方面前,贴着地面急促的喘息。
断裂的肋骨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副躯体几乎永远留在了孩童时期的模样,所以被扯着耳朵揪起来时虽然很痛,但耳朵并没有被扯下来。
“十九号。”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温柔,而是冷漠愤怒。
是的,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除了死亡,他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他勉强撑起头,仰望面前的狼首。
步离人本就体格高大,扭曲的视野里,他看他像蚂蚁在看一座山,他甚至忘记了躯体的疼痛,新奇的瞅着那座毛茸茸的,带来死亡与暴力的山缓缓矮下了身。
狼首重复着那个随意的编号:“战奴十九号,听得见我说话吗?”
有不止一个人问过他的名字,但十九号从来没有回答过,于是那些人就只好“狐狸崽子、狐狸崽子”的叫。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生命来到世间得到的第一个祝福。过去有人曾这么告诉他,但那时候他只能沉默以对。
战奴不需要名字,他们通常活不了太久,有一个方便辨认的编号就可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像往常一样谦卑而恭敬的应声道:“……染干狼首。”
“很好,看来你可以有幸醒着见证自己的结局,这对一个背叛了主人的战奴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荣耀,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十九号呆滞的望着狼首开合的嘴吐出的字句,他过了一会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却连恐惧都已懒得生出。
死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他早就该死了,死在叛逃出白狼猎群的那日,死在几十年前成年礼的那场大雨里,死在被选中前与兄弟姐妹的厮杀里,死在母亲的产道里。
只是他在那颗荒星上没死成,在叛逃猎群时也没死成,在袭击卫天种时也没死成,甚至在这场天翻地覆的混乱里也没死成。
……为什么命运要他一直活着,却让不该死的人去死呢?
好在死神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无解的问题了。
“你背叛了我们,擅自为那女人做事,导致我们损失了数位狼胞。”高大的步离人声音嘶哑,正逐字逐句宣判他的死刑,“你应该被众狼分食。”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慢地转过一点角度,回忆起多日前他们刚来到新穹桑时的时刻。
为执行这次任务,步离人们提前潜伏进了新穹桑。
以帮助对抗军团为名,步离人与地下叛军达成联盟,共同掀起了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然而鸣霄突然将造翼者高层召回圣巢的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原本预定的许多刺杀目标扑空,整个任务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他先前为了帮那个首领将那两人引来的举动动静不小,终于还是传进了步离人的耳朵里,他便成了这场失败的源头。
名叫染干的狼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躲过更上面的首领的怒火,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十九号沉默地望着首领,漆黑的瞳孔却没实质落在步离人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这栋废弃的建筑之外。
大火燃烧到现在,能烧的东西差不多都烧了个干净,空气里漂浮着许多的灰烬,黑漆漆一片里只有一点火星,照亮废墟的轮廓。
他痴痴的凝望那点明灭的火光,浑然无视了头顶的咆哮,世界在它的明灭中愈发寂静。
他听见狼的低吼,四面八方伸出的爪子抓住他的躯干与四肢,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感到灵魂正在变得轻盈,要抛却躯壳升上天空,他最后听见了一声风被破开的嘶鸣。
“狼首!那帮鸟人追过来了——!”
……
……
一把长刀劈开漆黑的夜,站在边缘的一个步离人战士猝不及防,当即被砍成了两半。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并未立刻断气,仅剩的半截身体还在地上挪动,如果此时有人帮他把断开的地方拼回去,他或许很快又能恢复健康。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紧随其后的几刀。
倒霉的步离人终于化作几块碎肉,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好在他的英勇牺牲为其他步离人做出了警示,狼群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崽子随手一扔,便散开站位,共同朝向敌人。
名为染干的首领朝着那持刀的造翼者发出低吼,肩背粗硬的鬓毛开始生长,双方隔着那具尸体对峙,各自寻找着战机。
追来的造翼者胸口佩戴着双目的徽记,算是一位中层军官,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队佩戴着双目徽记的战士。
他们有麻烦了。双方实力相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惨胜,而损失惨重的造翼者正处于暴怒当中,在战斗到最后一刻前绝不会放弃。
该死的,他不该在这和那个小狐狸崽子浪费时间,居然让这群鸟人找到踪迹追了上来。
他们筹备这场行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本来一切顺利,那帮鸟人叛军好骗的很,没几天就答应配合他们一起行动。
叛军会主动出击吸引军团的火力,但真正能对军团的精英造成威胁的,却是他们这些一早潜伏进来的步离人卧底。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会趁乱对造翼者的中高层军官发起偷袭,然后在军团反应过来前撤退。
然而鸣霄的突然调动与那帮佣兵团的鸟人不知为何突然叛变打乱了计划,被彻底激怒的军团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让人数有限的步离人不得不提前撤退。
疯狂的造翼者一路紧追不舍,先前就叫他们折损了不少人,这会更是把他们堵在了这处藏身的废弃建筑里,一场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要继续趁机逃跑吗?
“步离野狗。”手持长刀的造翼者军官展开翅膀,直指染干的方向,“既然胆敢袭击军团,准备好受死了吗?”
染干阴狠的盯着出言不逊的造翼者,他没有回答,但四周的狼群中响起疑问的低嚎,而后有更多带着愤怒的咆哮作为回应,只等待他的一声令下。
狼群也已厌倦被追逐了。狼是捕食的野兽,而不应是被捕食的羔羊,与其继续逃跑,不如就在这,就在这与这些鸟人决一死战!
狼应当以狼的姿态死去!
毫无预兆的,染干发出纯粹属于野兽的咆哮,回应了造翼者的挑衅。
那怒吼盖过了群狼的声音,当吼声落下,便是一只足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野狼扑向了造翼者,腥甜的狼毒迅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点燃了所有步离人战士的战意。
他们长出坚硬的毛发,发出渴望鲜血的咆哮,獠牙凸出,筋骨强劲。
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径直扑向飞翔的敌人,双方顷刻间冲出了这间狭小而黑暗的建筑,来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这座本就落后的城市此刻几乎已经被大火和各种势力的战斗毁灭成了一座废墟,此处已经烧无可烧的火焰依然点燃着远方的夜幕,暗红的天空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血红。
狼与鹰在废墟与焦炭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厮杀,为今夜这场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反叛添上了最为血腥的一笔。
而那间黑暗的屋子里,早已被忘在一边的幼小狐人安静蜷缩在自己的血泊里,姿势像个婴孩,他半睁着的眼睛里倒影着的不再是那点明灭的火光,而是一个既不是步离人、也不是造翼者的人影。
瞳孔中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后附身摸了摸小狐人此刻卷曲而凌乱的头发。
第100章
高空之中,军团与叛军战线另一端。
云四的飞船刚一抵达圣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动防御网的火力攻击。
密集的炮火从圣巢外安装的炮台上射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上千度高温的激光足以融化绝大多数金属物质,锁定目标的导弹只需要一发就能够让他们原地开花。
然而这丝毫难不倒罗浮最好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她开着飞船在火力网中左冲右突,像一只来回挑衅蜘蛛的飞虫般反复在这张大网上横跳,愣是没让激光与导弹擦到飞船一点。
她一脚油门就是一个完美的锐角机动,造翼者不怎么聪明的自动防空系统只会徒劳的追逐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无法命中她。
从操作上来说,她的表现极为精彩,然而这精彩的技术对她飞船上的乘员实在不太友好。
舱室内,所有没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的生物与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创了个正着,艰难而狼狈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后就可以和飞船一起体验瞬间停车与瞬间飙速的感觉。
本质上说应该还算个普通短生种的百冶已经面露菜色,他此前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类似晕车一般的晕星槎的毛病。
他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不会在这剧烈的摇晃里制造一些惨案,另一边则有个声音解释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以白珩这个开发,谁坐她的星槎不会晕? !
……哦,镜流可能真不会,前剑首身强体壮,同时乘坐经验丰富,早就抗性拉满了。
脑海中的思绪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纵杆,飞船以倒飞的姿势躲过角度刁钻的激光炮。
姿势很帅,飞船无伤。
只有一个小问题。
在场唯一的工程师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荤八素,此时终于从船体中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想起自己刚刚准备提醒什么了,他崩溃地喊:
“白珩,你悠着点!再好的飞船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里可没有天舶司的一整个损管团队给你霍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专业判断,百冶话音未落,飞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边响彻:“警告,动力系统严重过载;警告,四号引擎停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请注意……”
白珩听见了是听见了,却头也顾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对面攻击太过密集,不这样很难躲开!我要加速了,准备好——”
飞船又一个迅猛的提速,冲过了两道激光的交叉点,红色的警报闪烁的更加快速,又一个引擎发出了过热警告。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他们得立刻换个打法。
“哥!那些!带炸药的!飞船!还剩几艘!”刚才差点被从舱头甩到舱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数量够用吗!我们强闯过去!”
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的,应星勉强拉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接着在心里疯狂算了一边:“够了!这部分控制权给我——白珩!”
狐人小姐连应声的空都没有,左手一推操纵杆,右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比了个手势就继续和火力网斗智斗勇,眼见马上就要开坏第二个发动机。
在天旋地转里,仙舟的高级工程师以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几艘装满□□的飞船的控制权,而后计算着角度与时间,操纵它们一艘接着一艘朝火力网的关键节点冲去。
这些飞船上面没有驾驶员,完全受中央电脑控制,不能执行过于复杂的命令,但当做异动炸药包,直接贴脸冲到目标上没问题。
圣巢防御网显然不具备识别这些不属于己方的飞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预设的逻辑锁定了闯入既定空域的目标,然后对这些毫无闪避意味的飞船发起攻击。
“白珩姐,撤——!”景元看见飞船进入攻击范围,朝白珩喊到。
飞船又划出一个惊险刺激的锐角,生生从火力网边缘脱身。
几乎是几秒钟后,第一枚□□就顺利命中了袭击飞船,双方所携带的易燃易爆物品也非常顺利的发生了化学反应。
由于有一颗导弹的助燃,这次爆炸甚至比之前苏玛送造翼者军官上天时还要激烈。
轰——!
载着众人的飞船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好在众人已经在先前的翻滚中把自己固定好了,因此都没有受到损伤。
爆炸过后,白珩手速飞快的重启防护罩,同时注意着火力网何时能出现一个足够飞船通过的缺口。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翻了四周开火的枪炮,把圣巢原本完美的防护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甚至还在圣巢本体的护甲上炸出了一个坑来。
当然,一次爆炸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一场连环爆炸在火力网中爆发,第一次爆炸的凹坑在如此契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露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事实证明,苏玛女士说的没错,这个看起来简单粗暴的爆炸计划异常的行而有效,甚至成功的进度都清楚的肉眼可见。
某位刚刚被那女人骗了的游侠脸色铁青,同时在心里又一次奇怪。
一个明明之前一直为造翼者佣兵团做事,不管怎么说都和仙舟是敌对关系的人,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向着少说有八百光年外的仙舟联盟和仙舟人?甚至为了帮助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人,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思考没有着落,就听见舱室内的警报声更加尖锐,飞船的第二个引擎终于宣布报废,整个飞船的动力瞬间下降到了只剩百分之五十的地步,这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之前的打法了。
但没关系,此时圣巢表面被炸出的那个大洞已经可以清楚的显露出里面的景色——那似乎是一处巨大的空舱室,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简直是完美的停机坪。
白珩当机立断,一推操纵杆的同时,把防护罩的功率拉到最大以防万一:“我要迫降了——做好撞击准备!”
这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再一次从四周已稀疏许多的火力中穿过,不过这次她没有在被逼退,而是径直驾驶着飞船,朝着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冲过去。
相比起整个圣巢,他们的这艘飞船实在是小的有些可怜。
但小也有小的好处,那就是在即将失去动力的时候,白珩可以直接把飞船开到圣巢的里面再降落!
由于此前他们损失了足足一半的引擎,这场降落稍显颠簸,飞船在舱室中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险些侧翻的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甚至避开了燃料箱的位置。
幸好白珩身上的坠机buff这次幸运的没有生效,降落非常成功,无人受到除了险些被晃晕脑浆外的任何伤害。
舱门打开后,第一个从飞船里爬出来的人是波提欧,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超驾驶技术的巡海游侠此刻感觉自己身上的螺丝都被甩松了,暗自嘀咕离开这破地方后他一定得找个医生检查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银枝,这位骑士像一位绅士一样贴心地伸出胳膊,扶住了正捂着嘴想吐的游侠。
这位平日里一个人开飞船满银河乱跑的骑士大约对这种程度的颠簸早已有了远超常人的抗性,此时甚至还还有空面带微笑,夸白珩刚刚的几个锐角机动的幅度与时机都如此完美。
“能驾驶着飞船画出如此精美的几何图案,您也一定是一位受伊德莉拉眷顾的人。”
好不容易站在平地上缓过来的波提欧听见这话震撼不已:“……我以后决不会上你的飞船的,大宝贝。”
骑士压根没理解他说这话的原因,却不妨碍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令人遗憾,挚友,我还希望能与你共同在希世难得号上探讨何为宇宙的美呢。”
波提欧:“……”
“哦,对了,那边的那位先生,您看起来不太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银枝照旧无视了他的沉默,抑扬顿挫的询问道。
啥?
波提欧莫名其妙了两秒,然后突然意识到骑士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朝银枝发问的方向看去,就正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灰色眼睛,一个陌生的男性鸟人正站在这间字面意思上“门户大开”的舱室的舱门外,呆滞的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消息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在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里,从人数以及武力上来说,失败的一方不会是他们。
几秒钟后,灰眼睛的男人似乎终于从看见一艘飞船开进来的震撼里缓过劲,要转身跑走,波提欧正要掏枪让他站住,镜流就从飞船里跳了下来。
白发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倒霉的造翼者,在落地的瞬间,她脚下就蔓延出薄薄的冰层,男人脸上还未干的血迹瞬间凝冻,这是一个无声地威胁。
剑首举起剑,对他说:“站住,别动。”
男人果真站在了原地,在镜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波提欧似乎从他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生无可恋。
男人长叹一声,举起双手,对他们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
……
当光锥的光辉变得黯淡,从中迸发出的紫色蛛丝渐渐消失,被流水控制住行动的萨姆似乎也终于耗尽了能量,面甲上猩红的光像烛火一样闪烁,最后彻底熄灭。
此时,周遭所有异变的造翼者都已经被它的双手撕碎,唯二还站着的丹枫踩过满地支离破碎的血肉,冒险靠近了机甲。
在这个距离上,丹枫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正如同梦呓般喃喃着:“不行……回去……”
“萨姆”的意志已经被卡芙卡的言灵所压制,但流萤自己似乎也到达了极限。
现在两个意识虚弱的势均力敌,竟然谁都抢不到身体的控制权,才让让装甲一动不动。
进入过载模式后,“萨姆”内部的温度正在飞速升高,流萤在高温里昏昏沉沉,她已经感不到痛苦,只是一味地靠最后一点意识撑着,不要输给“萨姆”。
这具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一直在长久地争夺唯一的生机,流萤明白,输给“萨姆”就是输给死亡,而她想活下去。
黑暗中的时间漫长的好像过去了有一整个琥珀纪,直到一个略为遥远的声音传来:“……能听得见吗?解除武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一时间,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声音时,她感到一点珍贵的凉意,好像风又像水,将地狱烈火带来的无边燥热驱散了些许。
这灼热中唯一的冰凉为她带来了新的力量,让流萤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角力中获得了微弱的优势,僵持的天平两端被人投下最关键的砝码,朝她的这一侧沉下去——
她从黑暗中拼命上浮,被遮蔽的感官带着巨量的疼痛归来,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里,夺回身躯的控制权刹那,她唯一记得的事是耗尽力气,解除随时会失控的火萤武装。
下个瞬间,她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对方衣服上的金属配件扎的她有些痛。
但相比起在“萨姆”装甲内接受烧灼的煎熬,乃至从前无数次战斗至濒死的体验来说,这点刺痛实在不算什么。
视野中充斥着大片的猩红,她已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清凉的流水包裹住灼伤的皮肤,让疼痛暂时退却,而后,无边无际的疲惫泛上来,她沉入另一重更为寂静、更接近死的黑暗里。
她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完完全全的向这个有些熟悉的怀抱倒下去。
丹枫接住倒下的女孩,云吟术快速修复了她身上烧伤的伤口,但精神过载带来的损伤需要用足够的休息来恢复,这不是他用云吟术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虽然面见鸣霄、寻找倏忽去向的事很重要,但他不可能这么将重伤的女孩扔在这。
看来这趟寻找鸣霄之旅只能在此打住了,反正这么大个造翼者军团长不会凭空消失,下次……丹枫叹气,正要转身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竟然是那个一路被劫持到这、又险些被造翼者自己人干掉的造翼者女首领。
“等等,这位……尊贵的客人,把她交给我吧,我可以带她离开圣巢,你进去找鸣霄!”
方才与卫天种开战后,丹枫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还以为对方已经趁乱跑掉了,现在才发现她刚刚原来胆大的躲在了战场稍远的一处死角里,直到现在战斗完全结束,她才重新跑出来。
丹枫看向她,女首领投降似的举着空空的双手,试图证明自己是可以相信的。
被审视的目光盯着,咥力咽了口口水,似乎很怕面前这位神出鬼没的不速之客一个不高兴把她也变成那些死掉卫天种之一:
“您或许了解过,佣兵团其实只是军团的附庸……今晚过后,不管真相如何,佣兵团在军团眼里如今都已是叛徒。”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由充足,“与其之后遭到军团报复,我不如先给我和手下的几百号人找条退路。”
反正此刻,她手下的人莫名其妙发起了叛乱,她自己被迫带着这两个危险的客人来到了圣巢最心脏的位置,叛徒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遭到军团的清算报复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未来……倒不如赌一把,赌这场混乱能够彻底推翻军团在新穹桑的统治。
丹枫很轻易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逻辑上这确实说的通,但这个女人真的可信吗?她之前和那个军团高层,可不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女首领补充道:“……我本身就是从军团叛变的叛徒,早已和军团没有任何瓜葛,甚至算是军团的敌人,请相信,帮助军团对我和我的佣兵团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丹枫审视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咥力此时已经近乎苦笑了,她手中根本没什么筹码,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让您失望了,我没什么能给您的保证。事实上,正如您所见,我也不过是个被蒙骗至此、被背叛的可怜虫,我一无所有,只是想寻求一条生路……我没有任何对她动手的理由。”
丹枫注视了她片刻,最终点了头。
接过正深度昏迷的少女,女造翼者带她往来路离去,不管接下来这里发生什么,她们都不会受到波及了。
至此,所有无关者都已死去或者离开此地,只剩下丹枫站在一地尸骸里。
龙尊洗掉手上的血迹,缓步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他面前没有箭头出现,黑暗尽头只有一扇门存在、且只存在。
作为一个飞行器上的门来说,这扇门实在高大的有些过头了,它更应该被镶嵌在什么古老而巨大的、借住山巅修筑的神殿上,而非被安装在一艘飞行棋里。
大门的金属表面上雕刻着巨大的、极为华丽的三目徽记,如同一位守门人般,注视着每一个抵达此处的拜访者。
丹枫伸手按上金属冰冷的表面,用指尖随意敲了两下。
这轻到近乎无法听清的敲门声显然只是走个形式,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龙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生命力,正在这无机的造物中涌动,就好像它、它背后的东西、乃至整个圣巢,都是个活物般。
它们活着,它们注视着一切,它们知晓他的到来。
于是他试探地问:“不准备给我开门吗?”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那如山般沉重的两块巨大金属突然像是被惊醒了般颤动了一下,接着,大门真的自己动了一下,朝后开启出一道只供一个人通过的、比起这里更为黑暗的缝隙。
一股极为寒冷的、裹挟着一种怪异气味的风从缝隙中吹出,像是从地狱吹来。
门后,是另一片广阔而空寂的空间,一道极为漫长的阶梯上,巨大的王座独自矗立在中间。
王座背上连接着无数条不明的管线,它们的另一端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像是无数条连接着傀儡的丝线。
王座之上,一个枯瘦的人影此时缓缓抬头,看向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死尸:
“欢迎、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