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投物资送出去后的第五天,张小虎他们还没回来,但李诺等来了另一个消息。不是电台,是电报。从鞍钢发来的,长长一篇,每个字都像在蹦。
“李诺同志,报告一个好消息:你给我们的掘进机图纸,我们不仅造出了备件,还自己搞出了一台全新的掘进机!全是用国产材料、国产设备、国产工人!性能比苏联进口的还高百分之二十!”
李诺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国产材料、国产设备、国产工人——没有制造单元,没有数据库,没有他。全是中国自己。
“宋老头!”他喊。
宋老头从隔壁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又咋了?”
“鞍钢自己造出掘进机了!”
宋老头接过电报,看了三遍,手也在抖:“这……这是第一个完全本土化的次级技术。”
“次级技术?”
“对。从你的数据库里出来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变成中国人自己能造的东西。这叫次级技术。”宋老头放下电报,眼眶红了,“李诺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不用靠别人了。”
“不只是不用靠别人。是别人得靠咱们了。”
李诺看着那张电报,想起老耿说过的话:“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用活了,就是宝贝。”现在,这个宝贝,活了。活了,就能自己跑了。
下午的时候,鞍钢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李诺的办公室。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东北口音。
“李诺同志,我是鞍钢的老王,王德福。掘进机就是我们造的。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王师傅,您说。”
“我干了一辈子钳工,从满洲国干到新中国。见过日本人的机器,苏联人的机器,美国人的机器。头一回,见到中国人自己造出比外国人都好的机器。”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李诺同志,谢谢你。”
李诺握着话筒,喉咙发紧:“王师傅,别谢我。谢你们自己。是你们造出来的。”
“图纸是你给的。”
“图纸是死的。造出来是活的。你们把图纸变成活的,是你们的本事。”
王德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同志,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
挂了电话,李诺在支援进度图上添了一行:鞍钢掘进机——完全本土化。标注:绿色——已完成。
傍晚的时候,陈雪的电话来了。
“李诺,我听说鞍钢自己造出掘进机了?”
“对。你怎么知道的?”
“王研究员告诉我的。他说,这是里程碑。”
“确实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下一个是什么?”
李诺看着支援进度图,华北那片蓝。净水厂、管道、反应釜——很多还在进行中。
“下一个,可能是净水设备。天津那边急需。”
“天津能自己造吗?”
“能。只要给他们图纸,教他们工艺,他们就能。”
陈雪沉默了几秒:“李诺,你说,咱们是不是快成功了?”
“什么成功?”
“让国家自己跑起来。不用咱们推。”
李诺想了想:“快了。但还得推一把。”
“推什么?”
“推人。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学会怎么造东西。一个人会,不算会。一万个人会,才算会。”
陈雪笑了:“你这是要办大学啊。”
“不是大学。是培训班。孙师傅那种培训班。手把手教。”
“那得多少人?”
“越多越好。能教多少教多少。”
挂了电话,李诺转身,在支援进度图上又添了一行:全国技术培训班。标注:待启动。
晚上,宋老头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脸色凝重。
“李诺同志,西南那边,有消息了。”
李诺心里一紧:“张小虎他们?”
“不是。是那支失联的勘探队。空投的物资他们收到了,伤员也稳定了。但他们说,发现了一个大矿。”
“什么矿?”
“不知道。石头是黑色的,很重,表面有油膜。可能是铀,也可能是别的。”
李诺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铀,原子弹的原料。如果是铀,那这片空白,就不能再空白了。
“宋老头,让张小虎他们带点样本回来。分析一下。”
“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三天后到。”
三天。李诺看着那片空白,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路有很多条,选哪条,看你自己的判断。”他选了最难的那条,但那条路上,有铀,有原子弹,有未来。
深夜,李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地图。东北的绿,华北的绿,西北的绿——越来越多。西南的空白,很快也会有颜色。
“李工,”电台里突然传来张小虎的声音,带着杂音,“我们回来了。”
李诺扑过去:“到哪了?”
“兰州。明天到北京。”
“人怎么样?”
“都好。孙师傅在睡觉,赵铁柱在开车。勘探队的伤员也带回来了,送医院了。”
“矿样呢?”
“带了。一大包。黑石头,沉得很。”
李诺攥紧拳头:“好。回来再说。”
“李工,耿叔的怀表,还在走。”
李诺愣了愣,然后笑了:“当然在走。老耿在看着呢。”
挂了电台,李诺站在窗前,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他想起老耿的脸——叼着烟,眯着眼,在笑。
“老耿,第一个完全本土化的技术诞生了。你看见了吗?”
星星闪了闪,像老耿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