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放手
方秋芙正在办理回乡手续的消息很快在家属院里传开。倒不是谁故意说漏了嘴, 而是这个环节牵扯甚广,回乡的名单通过经办人,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院。
午后的水房烟雾缭绕, 几个平日就瞧不上方秋芙那股“清高劲儿”的老婶子们凑在一起, 一边搓着衣服, 一边压低声音嚼着舌根。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资本家大小姐的心, 哪里是咱们这黄土地能拴住的?”
“人心啊!赵团长搭上大好前程护了她整整五年,结果风向一变,人家拍拍屁股就要回大城市享福去了。”
“我瞧她模样看起来安静,实际上心比石头还硬, 真是白眼狼。”
“是啊,嫁了人就该随夫,哪里有结了婚还要一门心思往外跑的?”
“赵驰这下后悔惨了吧!当初就不该和她结婚, 惹一身事儿不说,估计还要闹离婚叻!”
方秋芙和吴慧刚好拎着水壶进来,听见这些话, 吴慧比她反应还要大。
她猛地把水桶往地上一磕, 哐当一声,惊得屋内众人看过来。吴慧气得肩膀都在发抖,“你们懂个屁!秋芙那是平反, 是回家去看爸妈!怎么你们是都不兴回娘家的?还是娘家人不稀罕你们不让回啊?”
几个老婶子对视一眼, 有人想要把话茬给顶回来,吴慧噼里啪啦又继续输出。
“再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外人在这里嚼舌根?显得你们长嘴了?整个家属院就你们几个拎得清?那干脆把你们家里那点事儿也拿出来给大家判一判呗!”
不远处,方秋芙拉了下吴慧, 朝她摇摇头。她当然听到了最近周围人对她的谩骂与指责,但脸上却没泛起半点波澜。
对于这些流言,她并无什么所谓。
这十年来,更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如今回家在即,她反而觉得只要赵驰的名声无损,只要他的前途不因这桩婚姻的解体而受累,她来做那个活靶子倒也无所谓。
吴慧哪里看不懂她的意味,她用力握住方秋芙的手,回头还不忘给那些人重申,“别再这么说了,真是刀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人家小方不愿意计较,我也懒得和你们吵。”
说罢,她昂首挺胸拉着方秋芙去另一角水池,拧开水瓶盖子灌热水。
屋内,几个婶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哪里还敢当着方秋芙的面继续说?众人自觉尴尬,埋头搓起了衣服,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两人离开水房,也没有人再多嘴。
方秋芙拎着水壶回了家,没有多余提过。但三天后还是通过吴慧丈夫张明毅的嘴巴,传到了赵驰的耳朵里。
他不屑于去和老婶子们计较,却又不想让方秋芙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思来想去,他借着驻地食堂午餐的间隙,特意找到她们几人的家属关切了一番,吓得他们还以为犯了什么禁忌。
“赵团长?是有什么任务?”
“油田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
“难道是上次那个检讨……其实真的是误会,后勤那边我已经补上损耗了。”
赵驰板着脸,说得很严肃,“不是,是私事。我知道院里有些人对此有看法,但我爱人是应政策回家,她父母也即将平反,我不想再在家属院听到类似的流言。”
几人反应了好半晌,没回过味。
有个大概率是听自家媳妇说起过,反应过来赵驰实在为方秋芙鸣不平,先行道歉,“我明白的,回去我和我爱人也说清楚。”
第二天起,方秋芙和吴慧再在家属院活动时,往日那些打量的眼神全然变了味。
方秋芙并不在意那些无关人的目光。
反而是吴慧觉得奇怪,私下里和张明毅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俩夫妻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受了委屈不爱说,一个偷偷鸣不平。
得知方秋芙的手续即将办妥,吴慧深知与她在大院里闲聊的时光将一天比一天珍贵。
她来到家里替方秋芙打包行李时还在不舍,“唉,真的要离婚吗?彻底决定好了吗?是我的话,真的下不了这个狠心,明明你们也还有感情啊,怎么会这样……”
方秋芙将手中那件灰蓝色毛衫折好,那是她亲手用钩针打出的款式,原本想留到下半年降温时再穿,没想到变幻无常,只得带回家。
她偏过头回应吴慧,“正是因为还有感情,所以舍不得耽误彼此吧,我走了也好,他条件好又年轻,之后再找一个未尝不可。”
吴慧摇头,“我瞧着他是不想再找了,他明显还爱着你。可惜异地夫妻真是蹉跎感情,离婚……唉,也是无奈。”
方秋芙低着头,勉强扯了个苦笑。
不得不说赵驰的效率非常快。在广播通知一周后,他就已经将方秋芙的归乡手续办妥,将那一叠盖满红公章的档案递给她。
“这个你收好,到了沪市再拿出来就是。沿途的通行证也开好了,你放在钱包里。”他默了下,递给她一张盖了章的纸片。
方秋芙坐在客厅,周围已经是打包好的两个纸箱。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家属院生活时留下的衣物、文具、旧书还有赵驰给她买的一堆补品,全部分门别类码放好,准备直接邮寄回沪市。
她收好那张纸片,嘴唇翕动几回,才终于开口问出,“明天是怎么安排?”
“……”赵驰微微哽了下喉咙,“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苍川县民政局。”
“嗯。”方秋芙转过头,恰好看见桌上那对写着“喜”字的搪瓷杯,眼泪毫无预兆掉了下来。
“别哭,回家是好事。”赵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安慰道,“后天车票也买好了,你应该会是第一批回乡的知青,我没办法送你回沪市,你自己要多多珍重。”
方秋芙捂着脸点头,声音干哑。
赵驰搂住她安慰,等到她情绪平复,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证,全部塞到方秋芙的手心,“这些你都拿着,还有家里之前留着的,你全部带走。”
“不用。”方秋芙推回给他。
赵驰很坚定,他解释道,“回了沪市,到处都需要用钱。方家宅子拿回来的话,修缮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当初结婚我没能拜访你父母,这些就算是我的心意。”
方秋芙知晓他说得都对,几乎是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平时哪里用得上这些,驻地里两点一线简单得很,拿着也是浪费了。”
方秋芙捏紧那厚厚一叠,抿唇许久,张了张嘴想要承诺什么,却发现无论什么话放在他这样纯粹的牺牲面前,都显得太过虚无。
这份心意,她是还不上了。
偏偏赵驰还死心塌地告诉她,这份夫妻情意,相遇相守那五年就是他毕生所求。
方秋芙在心中哀叹,究竟他们是前世有何种纠缠,才能让他与她之间的缘分执念至此?
第二天的民政局办事处,热闹得有些荒诞。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走进长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卷烟的味道和焦灼的气息,狭长的通道内挤满了人,全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夫妻。
越往里走,越来越热闹。
靠近柜台的位置,一个穿着碎花袄子的年轻女知青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当地男人拉拉扯扯。
“你就一定要回去吗?孩子才多少岁!”男人拉住她的袖子,“我妈根本没办法照顾他。”
“儿子留给你们家还不够吗?我也可以带他走,你们家愿意?”女知青不为所动。
男人默了下,没有回答,转而打起了感情牌,“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最后的回旋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吗?是我这几年待你不够好?还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
女知青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冷静,“我说过,我这些年一直想回家,我们就好聚好散。我家里已经给我找了工作,单位那边我得早点去报道,不然错过就没有名额。”
男人挽留她的手滑下来,转而蹲在墙角,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另一边,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为了几张工业券和一只缝纫机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昔日的恩情在“回城”这张入场券面前,碎得比纸还薄。
方秋芙和赵驰在这幅喧嚣的画面中,静得像两尊雕塑,排在队伍的最后。
离婚的手续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其实如果她和赵驰不讲究,或是闹得难看些,完全可以直接撕掉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在眼下这个混乱的时间点,这样草率离婚的夫妻不在少数,返城的知青更是重灾区。
方秋芙和赵驰都不愿意那样。
他们的婚姻不全是因为当初的那场手术而结缘,随后五年情意,又怎么舍得轻轻松松将纸页撕碎来了断。
郑重地开始,自然也要郑重地结束。
“下一对。”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喊道。
赵驰走在前面,先一步说明情况。
办事员看见他的军官证,罕见地抬头看了眼方秋芙,确认她的身份,“返城知青吧?”
“嗯,沪市。”方秋芙答。
办公室微微挑眉,没再多说什么,核对完资料,冷静地敲下公章。
贴有照片的那张结婚证收回,换成了两张薄薄的、灰白色的离婚证明——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抱抱]
第102章 第 102 章 回家
蒸汽正从火车头里喷涌而出。月台到处是叫卖声、呼喊声和各式各样口音的混杂。
赵驰拎着方秋芙那只小皮箱, 护着她一直来到卧铺车厢门口。他陪她一同登上车,将行李塞到她的床铺地下,还顺便确认了桌上的水壶里装满了热水。
搞定好一切, 他不忘记嘱托方秋芙, “卧铺车厢要干净卫生许多, 人也没有那么繁杂,列车员会巡视, 你可以放心睡一觉。”
“嗯,我知道。”方秋芙梳着一个单侧马尾辫,一如当年她刚到苍川的模样。
这年头火车票一张难求,但赵驰还是用军官证给她买来了一张卧铺乘车票, 这和硬座不同,需要一定级别才有资格购买。
赵驰低下头,凝视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记着呢, 我还会给你写信。”方秋芙前几日流干了泪水, 如今还能牵起嘴角笑笑。
“要抱一下吗?”他眼神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方秋芙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主动攀上他的腰,将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近距离无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登车的人越来越多, 混杂的声音围绕在他们周遭。列车员在这时大喊着, “要发车了!送站的家属亲友们请尽快下车。”
方秋芙闻言,手中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她紧紧攥住面前男人的腰腹,舍不得松开。
赵驰压抑住胸腔中那股想要彻底不管不顾,随她去沪市的冲动,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我该走了。”他道。
“……”方秋芙没有答话, 但手上的力道正缓缓松开,一点点移开手指。
“蓉蓉,一路平安。”轻吻沿着头顶往下滑到额头、鼻尖和嘴唇,他旁若无人地亲吻着他亲手推开的爱人,“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列车员恰逢检查到这节车厢,被两人亲密的拥吻吓了一跳。虽说这段时间风气要比过去自由不少,但还少有见到如此不知羞的夫妻。
他扫了一眼两人的打扮,轻轻咳嗽了一声提示,“这位长官,我们即将发车了。”
“好。”赵驰深吸一口气,“我该走了。”
方秋芙不得不松开他,她抬起脸看他,想要记住眼前这张守护了她近十年的面孔,“再见。”
两道身影在车厢内分开,赵驰裹着大衣转身。隔着车窗玻璃,方秋芙注视着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
站台顶端的老式时钟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此时,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圆形表盘上,时针微微倾斜指向四点前的刻度,而分针笔直地悬垂在它的对角线上。一长一短的两根指针在这一瞬间,呈现出一个极其精准而又残忍的180°。
这道横贯表盘的直线,像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划下的一道深渊。
指针向左,那是西北的戈壁、家属院的小窝和银杏树;指针向右,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是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赵驰!”方秋芙猛地推开半扇车窗,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乌发。
赵驰站在月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用口型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好好的。”
前世苦苦求来的缘分,在这一刻走到陌路。
汽笛声响起,火车轮轴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刻,站台钟表180°的平衡被打破,分针向前跃进,时针向下偏移,那道曾经交汇的直线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
方秋芙看着赵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西北茫茫的风沙中。
这辆列车从金城出发通往沪市,沿途设有十多个中点停靠站,挤满了返城的知青。
方秋芙静静坐在她的卧铺床上。
前面那节硬座车厢熙熙攘攘的闹声透过车厢中央的通道传过来,列车员走过去合上车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这节卧铺厢里很安静,大多是探亲的军官或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没有普通硬座厢那种汗臭、旱烟和嘈杂的喧哗。
她盯着窗外滚滚向前的景致发呆,西北荒凉的戈壁正在眼前不断后退,思绪也随之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才未满18岁。
方秋芙永远都记得那个深秋。
当年她和岑攸宁在雨夜的岑家老宅汇集,大门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岑家叔叔阿姨连夜护着他们两人登上火车。
当年他们只能买到硬座车票,周围挤满了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知青,个个眼神迷茫,手中的行李一个比一个简陋。
时代的动荡是吵闹的灰色。
方秋芙记得她坐在狭窄的硬座椅上,整整两天两夜,除了掉眼泪,什么都不会。其他知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车厢都充斥着少男少女们抽噎的声音,哭累了大家就沉沉睡去。
“攸宁……我不要去西北,为什么我不能和爸妈他们在一起?我真的不想去。”
十七岁的方秋芙全程紧紧依靠着岑攸宁,惊恐不安,对陌生的一切都充斥着怀疑与恐惧。
彼时的岑攸宁也只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纪,那时的方秋芙只觉得他比往日沉默许多,还未意识到这班火车究竟对于他们的未来有何影响。
“会好起来的。”他那双弹琴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搬运重物而留下的细小伤痕。
“真的会吗?”方秋芙悲观地倒在他肩膀。
“嗯,我们都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要养好身体,我们一起回家。”
西北凛冽的风从窗户灌进卧铺车厢,方秋芙整个人被冻得发抖,还发起了高烧。岑攸宁将他的外套脱下来死死将他裹住,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那段漫长颠簸的旅途,年轻的她们始终依偎在一起,岑攸宁全程将她护在怀里。
转眼间,十年过去,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
方秋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长达十余厘米的手术疤痕。
如今的她27岁了。这十年来,她经历了从沪市掌上明珠到农场知青的身份巨变,又经历了一场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重病,最后的最后还有一段将她救赎的婚姻,让她在最黑暗的五年里,没有在繁重的劳作中枯萎,赵驰为她撑起了一片乌托邦,让她有精力可以重新捡起画笔,有足够的时间找回属于方秋芙的自我。
“你好,是返城知青吗?”列车员突然出现,打断了方秋芙的联想。
她愕然抬脸,点了下脑袋。
“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需要出示一下。”
方秋芙记得赵驰的叮嘱,将证件放在了贴身的荷包里。知青返城是全国瞩目的大事,这一路上查验关卡只会越来越频繁。
“回沪市对吧?”列车员确认她的目的地。
方秋芙嗯了一声,收好递回的证件。
列车员见到她车票上的标注,误以为她是哪位干部家属,特意嘱托,“到站了我过来通知您,估摸着要沪市得要个两天,热水还够吗?需不要加一点?”他上手就来掂量桌上的水壶。
方秋芙摆摆手,“不用的,还没怎么喝。”
“行,有什么需要您就叫我,我们这节车厢到了餐点会有供应饭盒,到时候您再选择。”
方秋芙向他道谢,列车员又走向另一张床铺,态度依旧大差不差。
整个旅途确实如同他描述的那般,时间长停顿长,好几次停站,方秋芙都要下床站起来活动一段时间来舒缓肌肉。
历经了一次昼夜交替,窗外的景致开始变了。风沙戈壁的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沿途愈加浓郁的绿意,以及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
西北与沪市的湿度全然不同。
方秋芙在苍川周围生活了近十年,身体已经习惯了干燥的环境,再次回到湿气浓郁的家乡,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坐起身,将卧铺的被子推开,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近乡情怯,她有些紧张。
仿瓷曲阜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乌发浓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坚定,哪怕经历了长途跋涉,眉宇间依旧坚定。
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牵起笑意。
“快到站了!”列车员来到走廊,依次通知要在沪市下车的乘客,“方同志,可以准备下车了,您有行李吗?”
“我自己来就好。”方秋芙从床底下方的铁架行李处取出她的羊皮小皮箱,十年过去,它早已不如当年崭新,却更添一股岁月的痕迹。
“行,一路平安。”列车员与她擦身而过。
方秋芙朝他点头致意,微微含笑。
蒸汽声从车头传来,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靠在月台边。
方秋芙深呼吸一口气,拎起她的皮箱,跟随返城的人群们缓缓向着车厢门移动。
台阶一步一步往下。
三、二、一。
直到双脚再次回到平地,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的水泥地板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沪语竟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此时此刻,恰有一股带着湿气的春风迎面吹了过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重回方宅
十年没有回过家乡, 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出口处,表现与一个外乡人无异。
车站外充斥着叫喊声和吆喝声。她没有叫三轮车,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 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在她离家之前, 沪市就已经有了公交, 但班次并不多,停靠车站也较少。
如今再次站在街头, 街道上能看到不少刷着红白漆的铰接式公交车。
她在指示牌研究了好一会儿,找到原来街道的位置,排队登上了一辆49路公交车。
沪市天气要比苍川热许多,车厢里的群众们大多穿着衬衫或是薄线衣。
售货员手里拿着木板和夹票夹, 一边麻利地撕票,一边操着带有黏糊口音的普通话喊着,“里厢走!往里厢走咯!大家帮帮忙, 往里头靠一靠。”
方秋芙没有找到座位,她抓住扶手站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个时间公交车并不算太挤,足以让她留出精神欣赏不断后退的风景。
公交车行进速度慢, 熟悉的街景一一在眼前出现。在她中学门口停靠时, 她还注意到曾经贴满标语的布告栏,如今已经铲去了墙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墙。
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到站, 方秋芙决定先去原来的街道办。
办事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条老弄堂的二楼, 木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方秋芙在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推门而入,今日驻守街道办的是这块片区的老主任,方秋芙记得她姓章。章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研究。
方秋芙记得小时候章主任还来家里做过调查,那时候她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还不是街道办主任,只是个小干事。
她来访是想问问为什么方秋芙没有报名就读小学,上门后才知道,那年她病得厉害,错过了报名时间,后续季姮也不放心,索性就等下一年再报名,专心养病。
现在想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方秋芙走过去问候,没提太多过去,她估摸着章主任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索性说明情况后,就将那叠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手续递过去。
章主任果然没有认出她,只以为是哪家城里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扶了下眼镜,打开纸袋一张张翻阅,“回城知青对吗?”
方秋芙嗯了声,说明了是去苍川。
“苍川……”章主任在嘴里喃喃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地点为何如此耳熟,她盯着方秋芙的脸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方家的囡囡!蓉蓉对不对?”
方秋芙当即愣在原地。
二十年快过去,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章主任激动地连档案都不再看,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认认真真端详起她的脸。
她明显不敢相信,“我的天呐!竟然真是你,我还记得你和你爸妈,以前……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我记不清了,你当时生着病躺在医院,我还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忍住鼻酸点头,“记得呢。”
章主任笑起来,眼角早已布有皱纹,“哎呀怎么还是那样爱哭叻?这么些年没听说过你们家的消息,我还以为……唉,是好事呀!你现在回来啦,之前怎么跑到苍川那嘎远的地方去?”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秋芙答。
她拉着方秋芙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还特别热心肠给她倒热水,“你肯定刚下火车吧?累都累死咯,我之前去徽州的时候坐过一回,闷得慌又不透气,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喝,能好受。”
“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
那一张张资料都是赵驰亲自去替她跑的手续,他怕她回家受委屈,恨不得提前就将所有会出现的盘问堵在起始点,让她尽可能畅通无阻。
“蓉蓉你多等我一会儿啊,你这份资料准备得太齐全了,我把资料类别记一下,回头贴在我们街道办的布告栏,这样来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同志们也能清楚情况。”
“没关系,我多等等就是。”
“嗯,你喝点水。”
方秋芙抿着热水观察她。
章主任工作很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方秋芙提供的资料类别,期间还不忘轻拿轻放,不敢将手里那份保护妥当的档案纸页折损。
“好,你的手续我马上给你敲章。”
大约等了几分钟,章主任把方秋芙的资料重新放进档案袋,起身递还给她。
“章阿姨,手续没问题的话,我想问问我家的老宅。”方秋芙轻声开口。
章主任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找到红章,拿起印泥,分神回答她的问题,“老宅肯定是要还给你们的,这是政策,等我给你敲好章,我带你去拿钥匙。不过……”
她话说到这里,渐渐有些犹豫不忍。
方秋芙猜到了个大概,摇头安慰道,“我知道的,我会有心理准备。”
“是。”章主任把敲好章的凭条递给她,“这个你留好,后面要是寻单位找工作要用到,老宅我们边走边说吧?钥匙在库房,都是前段时间重新找回来的,还能用,你放心。”
库房在弄堂另一个夹角。
两人从屋里走出来,章主任还在给她打预防针。她知晓方家三代人都住在那里,算是从方秋芙爷爷那辈开始的传承。
“那宅子前些年被占来做过染料厂,后来厂子修了新地,又荒废了下来,窗户啊地板啊都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砸过,里面破败得厉害。”
方秋芙心里一揪,咯噔得难受,缓了几秒才道,“后续我们多上上心,还是能维护。”
章主任替她考虑得更多,“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得休息吧?你刚从苍川回来,准备住哪里呢?那房子你现在进去,肯定住得也不舒服。”
方秋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苍川时,赵驰就与她讨论过,方家在沪市没有亲戚,她此次回城大概率会是第一批,也就是说方秋芙注定要独自在沪市应对各种繁杂的手续,以及家产的维护。
章主任很热心,她边翻箱倒柜,边替她出主意,“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街道可以帮你联系附近的招待所,虽然一天要收个一块两块的,但总归有个像样的地方歇歇脚,你再利用这个时间慢慢来,再加上你这身体……”
“谢谢。”方秋芙朝她摇头,“还是算了,我反正到得早,回头我去商店买床褥子,现在天气也合适,不冷也不会太热,睡在家里的地板也要好过陌生的地方。”
“那样哪里能行呀?女孩睡地上,凉气就是从地板上来的呀,感冒怎么办?”
方秋芙偏着脑袋看着她,语气里那几分苦涩藏也藏不住,“章阿姨,回家……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让我再去陌生的地方睡觉,我真的不太行,哪怕是地板,那也是家啊。”
章主任愣愣地凝视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头继续找方宅大门的钥匙。在推开下一个抽屉之前,她还不经意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章主任找到了绑有一张卡片纸的钥匙,上面还标注有方宅的门牌地址、占地面积。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激动,“来,拿着。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家看一眼什么情况,赶紧去买床褥子,等会儿免得下午还要排队。”
“嗯。”方秋芙接过,郑重点头。
匆匆离开街道办,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里弄。
当那棵巨大的、熟悉的花影映入眼帘时,方秋芙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是方家老宅门口的白玉兰。
此时正值春季,花开得正盛。
而更令方秋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此刻那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第104章 第 104 章 朱红
方秋芙脚步顿在原地, 不敢置信看向树下穿靛蓝色对襟大褂的老妇人,那人正拿着一把扫帚,弯着腰在树下清扫落花。
她缓缓走过去, 想要看得更清。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生怕是梦境。
树下的老妇人注意到了方秋芙的脚步声, 低着头先问了句,“是谁?”
旋即, 她转身抬头。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声。
“朱妈?”方秋芙试探着唤了一声。
“蓉蓉?是你吗蓉蓉?”
朱妈真名叫朱红,是方秋芙小时候的保姆。方秋芙从出生到十七岁下放,几乎都是在朱妈的怀里长大的。
方秋芙迅速走近,毫不犹豫张开手臂抱住她。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 她用手摸了下那双有些昏花的眼睛,试图再重新看清怀里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的年轻女人。
“蓉蓉!真的是你!”朱妈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往前挪了小半步, 反手紧紧搂住了方秋芙,眼泪夺眶而出。
“朱妈!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秋芙松开了她。当年方家出事,朱妈被赶了出去, 方秋芙记得她给自己写过信, 说她现在住在新区,在厂子里上班,还分了个八平米的小房。
“哎哟我的天爷呀!”朱妈轻轻握住方秋芙的手腕, 舍不得松手, “自打听见风声说知青们可以返城,我每天下了工就过来看看。我想着,就算进不去大门,总得有人扫扫门口的院子吧,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 别被那些碎瓷片扎了脚。”
朱妈一边哭,一边贪婪地打量着方秋芙。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夜晚,她匆匆打包好行李,将一手带大的女孩塞到岑家,离别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嘱咐的话。
她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声音难掩哽咽,“也不知道在西北那地方受了多少苦哇?人瘦了……”她光是看见方秋芙的眼神,就足以猜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些年定然经历良多,“变成大姑娘了呀。”
方秋芙轻声安慰她,“我不苦的,我运气很好,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委屈,下放期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我还锻炼好了身体,你看。”
说罢,她在树下转了一圈。
“是吧?我现在很健康。”脚步停下,方秋芙发丝还在随风轻扬,“别担心我了。”
“唉——”朱妈重重叹了口气,“蓉蓉你不懂我们老一辈的想法,若是看见从小养大的孩子出落得懂事周全,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心疼啊……不说这些,你拿到钥匙了吗?我去街道办打听过,你们家这个情况是要归还的。”
“拿到了。”方秋芙从兜里掏出那把有些生锈的大门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锁发出尖锐的干涩声,大门缓缓开启。
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方秋芙在走近内院,看清景象时,依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精致的石子路被挖得坑坑洼洼,院墙上的浮雕被凿得面目全非。那些她曾经在夏夜乘凉的紫藤架只剩下焦黑的断木,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烂报纸和干枯的杂草。
“真是造孽啊。”朱妈看得长叹一口气。
“没关系的,慢慢收拾吧,这些年破败的厉害,多花些心思罢了。”方秋芙安慰道。
“说得也是,总归是老宅。”
“是啊,我准备先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她没有沉溺在过去,而是利落地挽起袖子,调整了几个来回的呼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总算在二楼方秋芙原来的卧室隔壁,清理出了一个小书房。原本的卧室因为漏雨和满地的碎砖瓦,暂时没法住人。
“卧室是收拾出来了,我再去找个水管工人来看看家里的各个管道还能不能用。”朱妈说着就准备摘了袖套去叫人。
方秋芙立即从她皮箱的夹层里,拿出那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据,塞了不少给朱妈。
她道,“这些先拿着,我这趟回来得早,家里这些修修补补肯定是要落到我身上,怎么还好意思让朱妈你陪我一起弄。”
“哎呀说的什么话?”朱妈没好气看她一眼,“蓉蓉,我一辈子没成家没生孩子,就把你当亲闺女疼,帮你收拾屋子天经地义,怎么还拿你的钱?你把你朱妈当外人了哦?”
方秋芙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很坚持,“我知道朱妈你疼我,该拿的还是要拿,沪市东西也不便宜,厂子里多辛苦啊。”
“真是长大了,会心疼人了。”朱妈拗不过她,还是收好了那笔钱,“行,那我现在去找找水管工,不过我估计今天是上不了门了,我先把时间留着,让他尽快来看看。”
“好,那我们兵分两路,我去附近商店买点必备的东西,屋里什么都没有。”
方秋芙与她一同下楼,离开院落。
朱妈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前脚迈出大门,脑子里就已然出现了路线和师傅的名册。
“我偶尔下了工也会来这边走走,变化蛮大的吧?”她和方秋芙并肩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你妈妈回来能不能习惯。”
“她适应能力很强,倒是我爸可能会是个问题,他本来方向感就不强。”
朱妈笑了笑,往前走了约百米,她看向左边那栋破败的洋楼,“攸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和你通信了吗?”
方秋芙出发前,曾经给谢青云和岑攸宁都寄过信件,还特意标注了她即将离开,之后回信请务必发往沪市新地址。
“我有告诉他返城的事情,但我是第一批离开的知青,所以没收到他的回信。”
“这样啊……”朱妈没问太多。
方秋芙想到岑攸宁,眼睫也蓦然低垂下来。两人走到岔路口分别。她给朱妈挥手,“那我就去左边商店了,回头我们在家里碰面。”
“好,你要是拿不下,就等等我。”
方秋芙笑着答,“我现在力气大着呢。”
她去了最近的那家国营供给商店。
这里供货虽然不比百货商城,但要比苍川县货品齐全许多。方秋芙用了一张特供票,买了一床鸭绒被,又添了套棉质被面,还有暖水瓶、脸盆、崭新的毛巾和一套简单的生活用具。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方宅时,朱妈正在收拾卫生间,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带了桶热水。
“管道工人今天下班了,我让他们明早来看看。反正我把屋里检查了一圈,肉眼看上去应该没有破损,估计等他们排个阀门,就能正常用上热水。今晚,你就先将就将就。”
“好,那我去书房先铺个床。”
“……”朱妈下意识担心她能不能办好,从小就是她帮着方秋芙铺床,还从未见过她自己单独挂好床单和被褥。
方秋芙察觉到她眼里的好奇和怀疑,扯了扯嘴角解释,“我真的会,不需要帮忙。”
“没事儿,就让我旁观瞧一瞧呗。”
两人从旋转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走廊的地板被撬走了好几块,行走时需要特别注意。
收拾出来的书房里并没有床板,好在原来的书桌还完好无损。她们将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方秋芙将床褥铺上,再仔仔细细套上床单。
“还真会,动作比你妈妈麻利多了!”朱妈站在旁边,脸上笑得怅然,“阿姮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家……”
方秋芙铺好床,和她走出房间往楼下走,一路送她来到门口的玉兰树。
朱妈明天还得去厂子上班,不可能留在这里一直陪她,今天已经算是耽误了时间。
“蓉蓉,你之前写信讲的那个结婚对象,赵驰对吧?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方秋芙微微怔愣,点头。
朱妈询问,“你现在回沪市生活,他对你没意见吧?还是说你还要回那西北去?”
朱妈五年前就从信里知晓了她要和赵驰结婚,这些年他们始终保持通信,也清楚赵驰待她不错,自然也认可了方秋芙的选择。
“朱妈,我们离了。”方秋芙语气很平静。
“啊?”朱妈当即愣住,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如此选择,“他不能转业到沪市来吗?唉,可我们肯定更舍不得你留在那边呀。”
方秋芙苦笑,“是啊,所以是我们商量过后做的决定,他是个顶好的人,我们分开,也算是让两个人之后都更加轻松自由吧。”
“唉……也是,在外面飘摇了那么多年,你肯定是要回家的呀。”朱妈语重心长感慨。
两人站在玉兰树下又说了许久的话,站得方秋芙都有些腿酸,还是舍不得分别。
眼见着黄昏越来越沉,朱妈要是再不往回赶,等天彻底黑下来,新区那边采光没有市区那样光亮,她年纪大了不方便行走。
“那我就先走了。”朱妈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我每天四点下工,到时候我再来看你,你一个人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好,回去慢些走。”她看着她的腿,莫名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汪霞。
朱妈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方秋芙的视野里,她才终于收回了挥动的手臂。
第105章 第 105 章 再见攸宁(一)
半个月后, 方家老宅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方秋芙每天一早就拿着工具在宅子里清扫收拾,朱妈下工后会过来帮她,还叫了水管工、灯管工和建筑队来重新操持室内的装潢。
街道办章主任还特意帮方秋芙申请了补助款, 但在方宅复杂繁重的翻修工程上如同杯水车薪, 很快就燃尽。临行时赵驰塞给她的那笔钱, 在这时毫无疑问发挥了巨大作用。
方秋芙亲眼见证了整个老宅焕发新面貌的过程,水管、镜面、地板很快在工人的修理中恢复如初。朱妈和她又将三个卧室和客厅收拾了出来, 还去商店添了不少生活物件。
宅子越来越像一个家的模样。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家人。
方秋芙每天早晨都会去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还找过好几次章主任,问她有没有季姮和方潮生的消息,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她即将联想到一些可怖画面时, 她终于收到了季姮的来信。
那封信写得匆忙,字迹比平日在案时写得潦草许多,横不横, 竖不竖,连笔极多。
信里只短短写明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以及火车班次,明显是在离开前匆匆起笔。
方秋芙激动不已, 临到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甚至有些难以入眠,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团聚那天,朱妈因为工厂在赶工,无法到来。方秋芙就这么独自顶着黑眼圈去了火车站。
知青返城的政策进行得如火如荼, 火车站每天都人潮汹涌, 每一趟班次都挤满了从祖国大地各个城市返回沪市的青壮年们。
方秋芙特意穿了那件季姮塞给她的羊毛衫,还在头上系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生怕父母注意不到她,毕竟通信效率太低,季姮她们寄了信却无法保证她会赶在他们回家之前收到。
可父母与子女之间注定被血缘链接。
火车到站, 伴随着噗嗤噗嗤的蒸汽声,车厢门拉开,人们鱼贯而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方秋芙一眼就看见了鬓间微白的两个中年人,她不顾一切挤过去,重重握住季姮的手。
“妈妈!”方秋芙喊出称呼的瞬间,眼泪瞬间溢出。她握着季姮的手,骨头细如竹竿。
“……蓉蓉?!”季姮瞪大眼,一手捂住嘴,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出现在车站。
“是蓉蓉?”方潮生注意到她们母女的互动,立即冲过来,与她们相拥而泣。
三人站在月台许久。
列车员甚至都懒得赶人,这样的场面这个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见怪不怪。
火车站终归不是适合适合叙旧的地方,方秋芙叫了一辆载货三轮车,装上行李,全程主动指路,开往方家老宅的方向。
“蓉蓉,变化真大。”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
“哎呀老毛病,回头热毛巾敷一敷就好。”方潮生轻轻揭过,他们更担心的是方秋芙的病,“这几年心脏还好吗?有复查过吗?平时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时候?现在还在吃西药吗?”
方秋芙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爸!你问那么多,我一次性哪里回答得上来?没事了,检查过几次,都没问题。”
这回抢着问话的变成了季姮,“那你平时走路、爬楼梯、跑步,会不会不舒服?”
方秋芙想了想,老实回答,“慢慢来就还好,跑急了肯定还是会喘气,正常人本来也会累啊,又不是单我一个人。”
“那你还是慢点呀!”季姮立马就着急担心她,生怕她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
三轮车抵达老宅大门口,师傅帮着他们卸货。季姮和方潮生的行李并不多,就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手提箱。
方秋芙付完钱,将行李快速带到客厅,反手就拖着两人离开,脚步着急得很。
季姮起初还没弄明白缘故,“不回家吗?”
方秋芙给她解释,“还得去一趟街道办,等会我们再回来收拾团聚也来得及。”
“啊……对……档案还在身上得把手续办了才行。”季姮被团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年轻时总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人,如今看着女儿初长成大人模样,料理事务干净利落,又自豪又心疼。
为了彻底落实安置和补领那几年的工资,方秋芙带着两人走路来到了街道办事处。
章主任给他们办理了手续,还开具了返还工资的证明,季姮和方潮生只需要拿着单据去一趟大学财务处就能把近十年的工资补偿领回来。
命运的重逢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转角。
就在三人离开办公室,方秋芙刚刚走出弄堂廊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清癯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别有一环黑色的袖章,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档案袋。
灵魂的感知往往比缘分来得更加敏锐,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攸宁哥!”方秋芙大声喊道。
“蓉蓉。”岑攸宁弯唇。
顾不得父母还在身后,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抱住他。她实在难以控制她的心情,回到沪市,她最牵挂的就是父母和他,生怕返城的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人不得不遗留异乡。
岑攸宁同样将档案袋散落在地,他没有分神去捡,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季姮和方秋芙姗姗赶到,见到两人只顾着拥抱,轻笑着去将他们遗落在地的物件拾起。
方秋芙有太多想要问他的话,这五年他们分别两地,即便常年通信,终究是纸短情长。这份感情无关情爱,她早已将岑攸宁视作他的家人。
她语无伦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一声?你有路过我们家吗?是不是变化太大,你都认不出来了。”
“刚回来两天,前天夜里的火车,就没来打扰你。原本也是想着要来家里拜访的……”岑攸宁的话语在这里顿了下。
方秋芙意识到他有坏消息。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脸。即便分别了五年,在对视的一瞬间,她依旧能辨认出岑攸宁那道淡漠目光背后的悲伤。
“怎么了这是?”她放慢了语速。
岑攸宁理了理手臂上的黑袖章,平淡道,“我爸妈他们先从赣江回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回家看了一眼就去了东方红医院,昨夜走了,我来给他办销户档案。”
“……”方秋芙嘴唇翕动,她难以想象与亲人团聚后又不得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安慰的话语在嘴里咀嚼好几个来回,都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岑攸宁哪里会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替她整理好因拥抱而乱糟糟的头发,“谢谢,其实还好,我和我妈都有心理准备,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看一眼家乡……都实现了,没什么太多遗憾。”
生生死死,人生一世匆匆。
方秋芙在心中唏嘘不已。
“你们呢?是给叔叔阿姨办手续吗?”岑攸宁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悲伤的情节里,他转身还给季姮和方潮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攸宁瘦了。”季姮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方秋芙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你呢?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先安定下来?”
“嗯,我和我妈还在收拾,不过最近还在操持我爸的丧礼,所以要等过段时间处理好这些事项,再来拜访你们。”岑攸宁答得很具体。
“需要我们帮忙吗?”方潮生和他父亲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算是街区多年的邻居。
“不用,都是刚回城,各家都有各家的家务事,我爸走的时候说不需要太复杂的丧礼,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就好。”岑攸宁答。
“好,有什么需要,你随时上我们家。”
岑攸宁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少年那般,朝着方潮生轻轻颔首,“谢谢叔叔。”
季姮拉着方潮生先行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街道办距离家并不远,步行就几分钟路。
方秋芙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季姮,她和岑攸宁之间其实早已放下了男女之间的爱慕。
即便她现在已经离婚,时机不对,终究是差了半点缘分,再相逢也不是从前了。
岑攸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也或许是抱着与她类似的心态,他收到了方秋芙写明与赵驰离婚的信件,但他没有选择在这时问出口。
而是像过去那般笑着问她,“今天天气好,要走走吗?我先送你回家?”
方秋芙扬唇一笑,“好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人迎面沐浴着三月早春的和煦春风,心照不宣复刻了十七岁时的行动。
第106章 第 106 章 再见攸宁(二)……
方秋芙与岑攸宁并肩向前, 她父母脚步不快,四人几乎算得上是同一时刻抵达老宅。
“改天见。”岑攸宁没有进院,与她在玉兰树下分别, “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将同样的祝福还给她。
两人在院门外离别。这次分离, 方秋芙并没有太特殊的情感浮动, 她认为如今时局稳定,一派欣欣向荣, 大概没有什么还能将她与她重要的人们分别。
当见面变成了一件不再困难的事情,离别大概就不会让彼此心碎至极。
方秋芙快步走到洋楼的大门处,她想到里面与十年前的对比,不免先打了个预防针。
她提醒道, “这些年没有人维护,加上遭过流氓抢劫,里面许多木板、玻璃和墙漆都是前段时间临时补上, 布局也没那么讲究……”
季姮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无妨,不管它变成什么样, 都是家啊。”
钥匙拧开面前那扇黑色漆门, 方秋芙走在前面推门而入,身后季姮与方潮生深呼吸一口气,抱着最坏的打算踏入阔别十年的家。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 屋内与想象中破败脏乱的画面完全不同, 空气中根本没有腐败入骨的尘土味道。
相反,木砖地板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墙壁没有灰尘与异色,家具虽然稀少但摆放整齐大方,连生活用的水杯、碗筷、毛毯等小物件也讲究一个精巧, 并不算繁多。
方潮生伸出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正厅那根略显斑驳的木柱。闭上眼,他仿佛还能听到十年前大家在此嬉闹说笑的幻响。
季姮不敢置信走到客厅那张原木餐桌前。
那是她当年挑选的木材找工匠制成,四个木桩和整木切割的木板组合,重量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抬得动。她没有想过,竟然相隔十年,还能再次见到它。
木纹如常,年轮如故,但在某些平面还是能看见被故意破坏的凿痕。季姮用手心不断抚摸桌板,这些年它和她都经历了许多。
“蓉蓉,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她问方秋芙,“我的天,这也太费功夫了。”
“朱妈帮了不少忙。”方秋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静而稳重。
季姮看见她的神情微微愣了下,终于还是鼻头一酸,倒在了女儿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晚上六点过几分,朱妈风风火火地拎着一兜新鲜的小葱和刚从黑市换来的半斤猪肉进了门。
她前几天就听方秋芙说起,今天要去车站接父母,自然早早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开火礼。
厨房早在搬进来第三天就已经修理好。
方家老宅当初请了德国建筑师设计,厨房也是按照西式布局,岛台和嵌入式烤箱没有受损,之前被征用时留下的中式灶台也能使用。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方秋芙正熟练地和面、擀皮。朱妈在旁边拌着肉馅,一边拌一边盯着她的动作看,还戳了下季姮,拉着她一起瞧。
“你看蓉蓉这手势太利索了。”朱妈看着她手里的擀面杖飞旋,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
“在农场学的吧?”季姮又拉着正在研究灶台如何生火的方潮生,“瞧蓉蓉,太厉害了!”
方潮生向来事事有回应,他隔着几米远看了眼她飞速的动作,丝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蓉蓉本来就聪明,过去那是身体拖累了她,这下康复了可不就是天才嘛!”
“我在农场食堂工作了整整五年。”方秋芙说起过去,陷入了某种回忆,“刚去的时候,我和另一个社员都只能洗菜淘米,做不了别的。后来我们队长教我捏包子,做饺子,慢慢的开始教我备菜切菜,除了上灶,我基本上都做过。”
季姮和方潮生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的自豪中掩不住那股子钻心的酸楚。
朱妈坚持要掌勺,她抱着案板,将方秋芙包好的馄饨下锅,很快激发出香气四溢的味道。
“晚饭来啦来啦!蓉蓉,小心碗壁烫。”
朱妈端着碗递给方秋芙,季姮哪里肯让她们两个人操持,立即和方潮生赶过去帮忙。
“哎哟喂说了我来的!”朱妈看见季姮凑过来,忍不住说她,“怎么你现在不肯让我照顾你了吗?小时候不是说好的吗?”
“哪儿能啊!朱红你一天天的别那么敏感!”季姮放下碗,嘴上一丁点也不肯让着她。
朱妈听到她熟悉的腔调,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起来。她其实怕得很啊,生怕季姮回来后,一同长大生活多年的情谊就这么变得尴尬。
“好,好。”方潮生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这馄饨里有股子劲儿,吃在心里特别暖特别好,回家这顿饭真是盼了太久。”
朱妈一边大口吃,一边看着方秋芙,感叹道:“擀皮技术真比我还厉害了!你那师傅一定是用尽了全心来教你的。”
季姮也在感慨,“每次你给我写信说食堂的工作,我都难以想象。过去那么些年,十指都不沾水的,我和你爸总觉得你离了人照顾就活不成。现在瞧瞧,你倒成了咱们这一家子的主心骨了,张罗得真漂亮。”
方秋芙坐在中央的位置,拿着勺子不断舀着汤。她看着碗里翻涌的馄饨,莫名想起了在西北驻地时,赵驰最爱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她偏头顺着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夜空,月亮今夜亮了半扇。她意识到,他们现在也看着同样的一轮月。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离开驻地后,他大概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操练上吗?还是已经在接触新的对象?
方秋芙想到这里,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发闷,索性专心吃起了馄饨,不再多想。
半个月后,方家老宅的秩序基本建立了起来。季姮回家后,方秋芙多了一个有力的臂膀,母女二人的战斗力比两个方潮生都还要强大,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安排妥当。
季姮去银行取回了那笔被封存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被解冻的海外资产,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里面有大量外钞,这笔钱在通货膨胀的今天,也依旧是一笔巨款。
但季姮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把其中一半捐给了咱们下放了十年的赣江大学。”季姮坐在修葺一新的客厅里,对面坐着方秋芙和方潮生,“那里的研究室太穷了,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没有。在那儿,咱们虽然受了苦,但也亏得那些老教授护着,咱们才没死在牛棚里。这钱,是还人情。”
“行啊,应该的。咱们那些年要不是学校护着,现在哪里能这么顺利?”方潮生感慨,他还想起了当初帮忙的那个军官,“对了,要不给那位帮忙的傅长官也寄点家乡特产?”
方秋芙连忙拒绝,“不了不了。”
“这不合适吧?”方潮生想得简单。
方秋芙毕竟在大院住了五年,更加了解傅胜是万万不可能收下这份礼,“现在哪里适合送人家特产?之后有机会再感谢吧。”
季姮又继续说起,“那剩下的家产,我准备还是留给你出国用。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银行库里余下的文物和你爷爷奶奶留下的画作,都全部整理出来,无偿捐给博物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会欣赏的人观看。”
方秋芙对此没有意见。她原本也是想要等父母安定下来,就继续去海外进修。
就在一家人的谈话接近尾声时,岑攸宁上门了。他带了一束百合花,整个人依旧清癯,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叔叔阿姨,蓉蓉。”他把花放在玄关桌上,自然而然走到了方秋芙身边坐下。
“攸宁这段时间受累了。”季姮给他倒了杯热水,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见证了成长的孩子,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早前,她和方潮生都以为方秋芙未来会和他相爱相知,就这么走完她短暂的一生。如今看来,方秋芙重获健康,福兮祸所伏。
“对了,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季姮温和地问,“蓉蓉之后还是准备去欧洲进修,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们会帮她申请。”
岑攸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掌。
多年来的劳动,让他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再难回到十多岁时的巅峰水准。
可钢琴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正如他错过了与方秋芙的另一种可能般让他多年夜不能寐,寝不能安。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还能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在方秋芙身边。钢琴与爱人,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靠近的机会。
岑攸宁毫不犹豫道出了他在来到方家之前还在纠结的决定,“嗯,我也准备去欧洲。我母亲在海外还有些校外关系,她打算让我去维也纳……蓉蓉是要准备去法国找你二伯?”他记得方潮生的大哥还在海外。
“嗯,是这么打算的。”方秋芙没想到他还会愿意去海外进修,顿时觉得这趟路途不再孤单。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许下与她今生的最后一次缘分约定,“好啊,那我们就约定好,等到安定下来,一起去欧洲。”、
他敛下眼睫陷入思绪。若是缘分讲究三生三世,这一次大概终于可以轮到他了吧。
第107章 第 107 章 雁过无痕
这年初夏来得早, 正值五月,方宅庭院里新种下的那两棵夹竹桃树就开了花。
方秋芙从邮局取了一叠信件回来。她把自行车停在院落,小跑着进屋, 上楼梯哒哒哒的狂奔声让季姮误以为闹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今天?”季姮扶着老花镜问。
方秋芙的声音透过旋转楼梯从二楼传下来, “邮局终于有我的信了!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 回来大半年才收到,一次性拿了好几封, 我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事。”
季姮与旁边同样好奇的方潮生对视一眼,轻声笑了下,“那你慢慢看,别跑, 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方秋芙靠在二楼栏杆朝她喊。
她抱着信封回到卧室。两个月过去,老宅修缮一新,方秋芙自然也从书房搬回了她原本的房间, 推开窗户就能瞧见那颗玉兰树。
信封一叠叠平放在桌面,她最先拆开的是印有驻地红章的那两封,她知道那是赵驰。
两封信写的内容都不算多。
第一封是在她离开驻地不久后发出, 寄信地址还是驻地邮局。他转告方秋芙整理好了她的行李, 已经发出,大概会在一个月内到达。
赵驰的预估没有错,上个月方秋芙就已经收到了从驻地寄来的两个大纸箱, 里面是她这些年在西北留下的各类物件, 甚至连同傅之安和萧烬送她的围巾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前从一个新地址送来,方秋芙仔细辨认了一番,猜测是赵驰之前负责那块油田的新驻地。
信里的内容证实了她的猜测。
赵驰告诉他,接下来两年他都会驻扎于此,如果要通信可以寄往新地址, 另外还附给她新的电话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拆完他的两封信,方秋芙拿起另外一个被信纸裹得微微拱起的信封。
她瞧了眼抬头,是谢青云。
发信地址是燕京。信中,谢青云细细述说了她回家后的新生活。
“秋芙,燕京的春天太短了。我三月时和姨妈搬回了原来的小院,屋顶这些年失修,漏了一冬天的水,折腾了俩星期总算请到师傅修好,再次腾出时间要给你写信,已经是初夏。”
方秋芙静静品读,这回谢青云寄来的信格外长,信纸都写了四五张。更令她惊喜的是,下笔的文字比过去要松弛许多。
见字如面,字如其人。
她猜到,谢青云现在过得很幸福。
“这些年,我和我母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在研究所的五年,尽管我们朝夕相处,但还是难以弥补。不过,最近她终于要从一线退下来,文件已经在走审批手续,她即将调回理论物理研究所担任所长,兜兜转转,我们一家人也算是在燕京团聚。”
“她回来的那天,我和姨妈去车站接她,又去街上餐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她老了很多,两鬓全白了,人看着的确没有以前那样精神。她给我说,她这辈子对得起研究,对得起师生,唯独对不起我和谢扶风,但她也不准备弥补,她相信我们姐弟会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姨妈问过我,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其实算是家里的异类,并不擅长读书做学问,也没什么追求。未来可能会在学校里找个后勤的工作,平平淡淡这一生。很难想象这样的话,最后是我说出来吧?”
方秋芙读到这一行字,几乎能想象到谢青云轻挑柳叶眉的面容。记忆里那个最叛逆最不服管教的女孩,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信中最后还提到了谢扶风,那个整齐农场沉默寡言,总是叫她“方姐姐”的少年。
“谢扶风如今在大学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没回来,跟着导师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母亲说他很有天赋,或许未来会成为下一代的骨干。我以前倒是完全没看出来,只觉得他闷得很。”
而最令方秋芙惊讶的,是关于萧烬的消息。
“萧烬参加了这一届的高考。”谢青云用一页单独的信纸介绍了他的近况,“他报的是燕京医科大学,放榜那天,他一个人在金城大学那条河边坐了很久。”
医学院?方秋芙一愣。
她万万想不到萧烬竟然会从医。
谢青云的想法和她类似,“我们都以为他那样的性子,会去读法律或是思政,但他选择了医学。他对外说的都是在农场见证了太多伤病,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人。不过我知道,他还困在过去,他好像一直觉得,如果当初他不是农场下放只懂牧羊的少年,你们之间的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信纸读到这里,方秋芙原本以为听到“萧烬”两个字不会再有特殊的波澜,但她的心口还是蓦然为他一颤。
“他现在变化很大,戾气全散了。我估摸着他这趟回燕京,院里怕是都认不出他了。”
方秋芙捏着那封信怔了许久,才终于放下。她掐着时间把剩下的几封信拆开,大多是孙玉工作的金城畜牧场的地址。
孙玉也在信中附了她的电话号码,称她现在升任了副厂长,索性就住在畜牧场的宿舍里,可以第一时间抓生产,随时都可以给她拨号。
她瞧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下午五点一刻,孙玉应该刚结束下午的工作。择日不如撞日,方秋芙等不及要与她沟通,拿起钱包就冲下了楼。
季姮坐在客厅,看见她匆匆闪过的身影,与方潮生无奈对视一眼。
“证明有活力嘛!”方潮生打了个哈哈。
季姮忍不住扶额,“从前她身体不好,总担心她没办法出去活动太久。现在倒好,病好了以后每天都乐得像只羊羔,一身劲儿没处使。”
方潮生被她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院外,方秋芙听到父母嬉笑的声音,猜到他们又在打趣她。她扬起笑意,加快了脚步。
街角就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熟练投币,拉下听筒,迫不及待输入了孙玉给的号码。一分钟不到,接线员替她成功转接,方秋芙在心中默默数了三个八拍,那头就传来了孙玉那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秋秋!喂喂喂,听得见吗?是你吗?我们接线员说是沪市打来的,我猜一定是你!”
方秋芙含笑答话,“听得见,孙副厂长。”
“哎呀你怎么也打趣我,我给你说,我们畜牧场现在张罗得可好了,宿舍比原先农场里漂亮太多了,都是住的小楼,两人一间呢。”
她在电话里兴奋地描述着她的新生活,从宿舍聊到办公桌,紧接着又说起了家常。
“翠兰还问我你的新地址呢!你知道吗?她现在是苍川县农业局的局长了,我上次去开会还碰到她来金城汇报工作,这升职速度绝对是咱们这一批里最猛的。”
方秋芙全然不知道另外几个室友的近况,她毫不掩饰她的惊讶,“翠兰当局长了呀?”
“对啊,她现在下乡视察,后面跟着一帮大老爷们,我爹都跟她后面呢。以前咱们还笑她想做县长是做梦,这下好了,估摸着再过两三年,咱们苍川县真要出第一位女县长了。”
方秋芙听着,眼前浮现出刘翠兰那张泼辣却热诚的脸。那个总是说错话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能够荫蔽一方的参天大树。
“秀萍也是个闲不住的。”孙玉猜测她应该不清楚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趁机会一起说了个干净,“她和她家的那个张大队长,现在应该叫张掌柜咯哈哈。”
“他们也离开农场了吗?”方秋芙问。
“嗯,他们趁着转户口的机会,用积蓄在金城开了一家服装店。陈秀萍这人你知道的呀,她就爱美嘛,品味确实不错。她进货的那些衬衫,还有南方买过来的化妆品,一上柜就抢光,我去找她要都没货。”
“这么厉害?”方秋芙知晓今年政策变化大,沪市这边也一夜之间冒出许多新店。
“对啊,下个月他们夫妻俩还要去南方进货,说现在服装得去广州那边批发,有外国货和港城的料子,漂亮得很!我看这两口子,怕是要发财做大富翁了哟。”
“那向华呢?我很多年没听过她消息了。”方秋芙仔细回忆了一通,“上次听说似乎还是她评了三年的先进,她还在制造厂吗?”
“向华啊,她现在可稳当。”孙玉的声音温柔了一些,“她和厂里的一个副主任结婚了,男人对她很好,我去吃了酒,见过一面,瞧着挺踏实。她现在是制造厂的车间主任,人比在农场的时候话多了些,也胖了,看起来挺幸福的。”
聊到农场,孙玉的语气沉了沉。
“农场现在老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想去城里挣工资或是去南方找找别的机会。唉,你认识那个唐敬山对吧?”
方秋芙记得他,那是岑攸宁的室友。
“他在苍川开了个建筑队,承包了好几个工程,生意做得热火朝天,把家里人都从山里面接到县城了,不过他现在还没讨媳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爹之前还给他介绍过呢。”
“孙主任怎么样了呀?”方秋芙问出她最在意的问题,当年若不是遇上了嘴硬心软的孙进步,她在青峰农场哪里能活得那样自在。
孙玉叹了口气,“我爹最近才复职,政策下来后,他被调查了一个月,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那几天霞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县里跑,找人托关系,后来还是赵驰出了力,亲自去了趟局里。最后查清楚,是误伤,我爹这些年清清白白,一分钱都没往自家口袋揣。”
听到另外两个熟悉的人名,方秋芙的嘴角下意识上扬,“霞姨还好吗?”
“好着呢,我爹出来那天,她还给他在食堂做了顿排骨。他俩天天吵,大是大非面前才显出老战友的情谊呢。”
“他们……?”方秋芙疑惑了多年,这回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霞姨瞧不上我爹,没戏。”孙玉评价上一辈的故事,胳膊肘压根不会内拐。
方秋芙笑了几秒,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问出另一个关心的人名,“那赵驰呢?你说他还来帮你爹办了手续?”
“嗯,肯定是看你面子啊。他现在不在苍川驻地了吧,说是常年驻扎在油田那边,我估摸着等他完成任务就要去省军区进修了。”
“挺好的,适合他。”方秋芙浅浅笑。
“那你呢?秋秋,你之后是怎么个打算?”
方秋芙沉默了片刻开口,“我准备去海外读书了,等手续下来,下个月可能就要走。”
“……”孙玉那头罕见地安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她才追问,“那我们还能写信联络吗?”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但可以试一试,之前不行不代表以后都行不通。”
“哈哈你说得对!这个时代啊,变动得实在太快,谁知道明天起床是什么样。”
投币电话在这时传来时间到的“嘟嘟”提示音。两人抓紧时间互道了句“珍重”,听筒里的声音就此消失。
方秋芙挂断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室外的阳光透进来,她望着正张开翅膀掠过天幕的几只候鸟,雁过无痕。时代朝前走,她和那些记忆里的故人也各自朝着目的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