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宴尾声的平和气氛荡然无存。
到达小区, 迟霁率先下车,没往公寓走,直接转身离开。
江雨濛站在路灯下, 听迟霁接了个电话, 司机驱车驶向公司那条路。
车扬长而去, 留江雨濛一人在原地。
迟霁靠在车内闭目养神,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邮件有提示, 迟霁揉了揉眉心, 里面是所有舆论风波的涉事人员,公关秘书在那头汇报热搜话题。
回想起江雨濛轻描淡写说起那段“打闹”的过往, 迟霁手臂青筋凸起,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女人每次总是能轻易左右他的情绪。
到底是憋着口气,所以当秘书发消息询问请示是否处理全部舆论时,一种阴暗的情绪蔓延滋生,迟霁听到自己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想撇清关系, 泾渭分明?
他偏要让两人的名字绑在一起。
……
或许是秘书的特殊处理,又或是有人刻意操纵, 舆论似乎忌惮什么,几天后, 关于迟霁的绯闻逐渐消匿, 所有矛头却更加凶狠地指向了江雨濛。
江雨濛的公开平台舆论失控,有人甚至进行人肉搜索, 破解出她的电话号码。
短短几天,江雨濛接到无数匿名骚扰电话。见到来电,已经分不清是工作来电,还是蓄意辱骂的黑粉。
原本打算冷处理, 等风头过去再反黑的计划被迫中止,公司当天召开紧急会议,一致决定直面舆论。
照k姐的话就是:没涉毒,没违法,凭什么她们要躲?
成立专项公关小组的同时,k姐将江雨濛的所有行程通告恢复,搁置的电影拍摄按进度进行,以强硬姿态宣告迎战。
电影返工第一天,是舆论风波开始后的首次露面。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江雨濛戴上口罩,穿着黑色羽绒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饶是低调如这样,还是有很多蹲点的记者一眼认出来,人潮惊呼一声,所有人扛着长枪短炮围堵上去。
“江小姐,您和迟总之间是否如传闻所言?”
“江小姐,对于介入她人婚姻这种行为您有什么想说的——”
“江小姐,听说电影原定女主是李秋洺女士,您是否动用了不可说的资方力量,抢占他人——”
“江小姐,您敢公然露面,是否证明您对这一切根本无所谓惧——?”
“退圈!退圈!”
……
镁光灯闪的晃眼,镜头几乎围怼到脸上,快门声、警笛声、讨伐声交织成一片,安保人员迅速拉起警戒线,隔绝濒临失控的人群。
枳一被推搡得情绪很差,低沉着脸,公事公办的回答“无可奉告。”
小刘和她护着江雨濛走向大厅,走到旋转门,嘈杂的谩骂中,混杂一道微弱的声音。
“小濛,没关系,一定可以过去的,不论发生什么,我们小雨伞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江雨濛脚步一顿。
角落里,几个粉丝高高举着应援牌,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却仍极力踮着脚,声嘶力竭地应援支持。
枳一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下一秒,就见江雨濛义无反顾跑过去,从粉丝手中接过信。
信不小心被挤掉在地上,江雨濛弯腰捡起,也是这个称不上明智的举动,让她除了手背被踩一脚,外套还粘上了黏土蛋液。
虽不比真的鸡蛋,但也足够侮辱人。
进场后,刺耳的混乱才被隔绝。
枳一拿创可贴给江雨濛,见到她白皙手背上的淤青,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这些人太过分了,雨濛姐,你可以不去拿的……还要平白无故受伤。”
江雨濛撕开创可贴,利落贴上,擦了擦枳一的眼泪,说:“不要为不相关的人投入情绪,他们算什么呢?不值一提。”
“而我和粉丝没有血缘亲情,没有利益交涉,仅仅凭荧幕联结,就值得她们这样冲锋陷阵,如果连信都不收,那这份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谁来弥补?”
“她们是自愿的,不还恩情也没事。”
“可我收信,不也只是顺手的事。”
这次露面并未让事态缓和,针对江雨濛“带资进组”的征伐声浪反而更高。
从助理口中得知江雨濛地址被泄露的事情,迟霁在公司加班,正处理一份收购案,秘书走进来,委婉的汇报完,出示了一份小区监控。
画面里,一个陌生男人蹲在江雨附近,举止鬼祟。
秘书低声汇报,男人已在附近逗留三天,当提到江雨濛昨晚回这个小区时,只见自家老板冷不防站起身,脸色沉的吓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没人接,传来机械的女音。
迟霁神色冷静,平静放下,拨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一个未接时,陈助就见老板换上外套,拿起车钥匙,直接离开。
迟霁到江雨濛的小区时,天色已晚,江雨濛的房子在高层,他没坐电梯,几步跨越跑上楼梯,推开门进入。
如同秘书所言,房门的锁被人撬坏,入目之处一片狼藉,翻箱倒柜,沙发掀翻在地。
迟霁走上前,脚下踢到一个盒子,打开后,脸色骤变。
盒子里俨然装着一只死老鼠,鲜血淋漓,旁边放着一把警示意味的刀。
迟霁拨通电话,冷静安排彻查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员,不遗漏任何一个。
安排完一切,迟霁继续拨打没人接听的电话,边打边疾驰返回。
回想威胁意味的恶作剧,迟霁神色阴沉,一脚踩下油门,油表指针指向一个可怕的数字,在这一刻,重逢以来所有的怨怼不甘,在江雨濛可能面临的危险面前,变得渺小而淡然。
耳麦里传来助理找不到人的讯息,迟霁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一个急刹,他下车冲上楼,近乎粗暴的推开门——
眼前景象,让他生生停下动作。
一直没有音讯的人,穿着纯棉的居家服,云淡风轻坐在地毯上,整个人柔软安静。
听到声音,江雨濛淡淡看了眼过来,低下头,继续回着一沓厚厚的信件。
迟霁急促跳动的心脏慢下来,胸腔缓缓灌进氧气,脑袋阻塞混乱,被重新装上胶条齿轮,得以再次运转。
迟霁一步步走过去,血液重新流向四肢百骸,第一次庆幸当初选择了这套公寓。
至少在这,没有任何人知道江雨濛真正的行踪。
江雨濛发丝披散在肩上,盘腿坐着,风扬起吹动脸颊的发丝,完全置身事外。
但正是这样的云淡风轻,让迟霁突然有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对方这种极致的温和,和他内心担忧的狂风暴雨形成对比,尖锐而讽刺。
说来可笑,迟霁会为两人的名字绑在一起时,有不可名说的情绪,但江雨濛呢?江雨濛从来没在意过。
“以前是不看消息,现在连手机都不会接了?”
“都是无关紧要的,没接到也无所谓。”
“你这个点就下班了?”
迟霁忍不住讥讽:“怎么?见到我在这很失望?”
江雨濛收回目光,心平气和:“如果你现在回来,就只是为了和我吵一架,那大可不必,我不会和你吵,也没什么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你什么时候想过要和我”吵?江雨濛,无论发生什么,都跟你没关系是吗?
“因为一个未接电话,我像疯子一样到处找你,在你看来是不是也挺可笑的?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啊?”
“没什么得意的。”
江雨濛停下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感谢你花时间,我很感动,但没有人要求你这样做。”
……
“丁零零”铃声打断了僵持。
迟霁拿过一看,顿了顿,看了江雨濛一眼,拿上外套:“我今晚有事,你最好在这老实待着,我可不希望因你再被媒体做一次文章。”
“你要去找她?”江雨濛抬眼,“今晚不回来了吧?”
“我找谁和你没什么关系。”
“哦。”江雨濛点头道,“我只是想说你要不回来,我就提前锁门了。”
“最好是。”
迟霁接通电话,声音远去,只听得见“嘉颖”两个字。
玄关关门的声音重重落下,江雨濛顿下笔,没有再写一个字。
迟霁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像江雨濛以为的去找别人。
小区的安保系统固然不错,但迟霁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他驱车在楼下,停了整晚,守在车里,直到看到楼上窗户的灯灭了。
借着车里的阅读灯,迟霁处理了几个邮件,发布指令,让公关加快彻查背后推波助澜的公司。
_
第二天,江雨濛被窗帘间漏进来的光晒醒。
她打开关机整晚的手机,消息多到手机运行卡顿。
一夜间,社交账号上关于她的所有负面舆论尽数蒸发。
江雨濛皱了皱眉,点开其他的平台账号,皆是如此。
心中怀着疑云,江雨濛点开了热搜。
看清热搜那刻,所有疑虑瞬间消散。
整个热搜榜,数十个词条,几百个搜索引擎,统一被一个话题占领,压下去了她的负面舆论。
用一个影响力更甚的话题去覆盖原有的词条,是圈里惯用的处理措施,只不过这次转移的话题稍显不同,内容不再是娱乐圈的绯闻轶事,而是横跨财经频道。
词条内容为:#陈氏千金与迟氏总裁两家筹备婚期,预计年底完婚#
新闻下方,配着一张江雨濛没见过的订婚照。
迟霁身着西装,挺拔帅气,头发被发胶固定,较平日的肆意随性多了分正式,陈嘉颖穿着白色敬酒服,挽手站在旁边,眉眼微弯,笑的温柔贤淑。两人身后是红色的订婚版,站着见证子女幸福的陈家长辈。
整个词条宣告简洁,官方号发布,喜讯中不却失严正。
词条下方评论涌动,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官方消息质疑震惊后,发出清一色的喜糖祝贺。
新婚快乐。
短短四个字,足够让江雨濛插足感情的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江雨濛滑动新闻,展开折叠的评论,几乎每一条帖子都认真看了,有新消息弹出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张保国:你这几天也不好受吧,早点把钱备好,我们用得着这么折腾?】
【张保国:被诬陷的滋味如何?话说你有两把刷子啊,能把迟家大公子骗得团团转,我这儿还有些照片没发完,你要不要看看?】
张保国絮絮叨叨发送过来,均是掣肘住女儿的得意。
江雨濛在手机上敲下一个字:行。
对方没料到江雨濛会回应,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迅速急回道。
【张保国:??你说什么?】
【张保国:什么意思?】
【江雨濛:你要的,我可以给。】
【张保国:哈哈哈哈乖女儿终于想通了!果然还得事教人,早该这样了,不过也不算晚,先准备好100万。】
江雨濛没回。
对方以为她反悔,急忙解释:【之前那个数是起步价,现在隔了这么久,怎么着也得算上利息吧。】
【江雨濛:可以。但我只接受面交。】
陈保国犹豫了,直接打电话过来:“之前不也是汇款?你想耍什么花招?”
江雨濛淡道:“拜你所赐,我现在的账户随时被人监察,突然汇这么大笔金额,你若不介意出事,那我也没问题。”
“等等……!”
陈保国咬了咬牙道,“行吧,面交就面交,地址发你,你要想使什么把戏尽管可以试试。”
江雨濛:“我只接受今天。”
“今天?!这么突然,我没什么准备。你想搞什么鬼?”
“那是你的事,过时不候。”江雨濛直接挂了电话。
不出所料,地址很快发来。
江雨濛冷笑了一声,复制了地址,走到卧室,拉开底层床头柜,拿出一个贝壳样式的胸针,对照镜子别在衣服上。
镜子里的女人素面朝天,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唇色淡粉,头发披散下来,戴着黑色的鸭舌帽。
若仔细看,贝壳珍珠上有一个不明显的红点。
准备就绪,江雨濛走到玄关。
门拉开瞬间,撞上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
迟霁昨晚在楼下守了一宿,到天蒙亮时,闭眼小憩了一会儿,被手机接连不断的电话震醒,听完一系列汇报,点开新闻,见到助理所说的公关成功。
公关称得上成功,江雨濛的负面舆论一瞬间被撤销,所有黑粉水军封号禁言。
取而代之的,却是他即将结婚的消息。
迟霁蹙眉,合上电脑,迅速拨通一个号码。
陈嘉颖那头很快接起,解释初衷:“对,是我让人撤的,舆论的导向不太好,你和江小姐不方便出面,我的立场不一样,由我来撤可能更合适。”
“毕竟感情的事,旁观者处理起来往往很简单。”
陈嘉颖没听到迟霁说话,意识到可能做错了,语气诚恳:“抱歉啊,当时看事态紧急就发了,没问过你的意见,我是不是帮你们倒忙了,要不我现在撤掉?”
迟霁揉了揉眉心:“不必,发就发了。”
“你和江小姐……还好吗?”
迟霁嗯了声,淡淡开口:“我和你的协议在那,有些事就不必牵扯了,你也知道这次的事谁惹出来的,我能忍她到现在,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
陈嘉颖沉默了一瞬:“是。对她……我一直很感谢你。抱歉,这次是我僭越了。”
电话挂断之际,陈嘉颖问:“你能原谅她吗?”
迟霁没吭声。
“你会怎么处置她?”陈嘉颖换了种问法。
“虽然知道她做了错事,知道她给江小姐和你带来了麻烦,也知道什么后果都是她李秋洺自找的,但……我还是想求你,能不能留一丝余地?”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你知道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什么道理都懂,但还是会去这样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陈嘉颖笑了笑:“本质上,你和我都是一种人。”
“你说的我会考虑,但不能保证结果,要怪就怪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底线。”
“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迟霁道。
陈嘉颖静默一瞬:“多谢。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迟霁开车门下车,捉摸不定楼上的人是否醒了,是否看到了新闻。
没想到刚开门,撞见的就是江雨濛要离开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霁感觉江雨濛似乎越来越瘦了,而这种特殊时期,她竟然还打算外出,于是,迟霁原本想解释的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么早,你打算上哪去?”
江雨濛帽檐压的很低,睫毛很密很长,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出去。”
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迟霁气笑:“我还不至于瞎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江雨濛没多说什么。
迟霁神情正经了点,不经意的提起:“今早的新闻你……”
“我看了,提前恭喜你,新婚快乐。”江雨濛说。
“照片很般配,陈小姐聪慧能干,做迟氏的女主人再合适不过。”
迟霁皱眉:“你真这么想?”
“嗯。”江雨濛点头,诚恳给出建议,“只不过结婚这样重要的消息,下次还是由男方主动公布比较好,给足女孩安全感。”
迟霁下颌线骤然绷紧,线条凌厉,江雨濛每说一个字,脸色就更沉一分。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如你所愿,我会如期和她结婚。”
“如期”两个音男人咬的特别重,江雨濛像是没听到。
“是吗?那挺不错的。”
迟霁盯着她:“我倒好奇,你既然这么关心,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在婚礼上见到你?”
“那就看顾总的意思了。”
江雨濛不卑不亢:“顾总想让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我就以何种身份到场。”
“江雨濛!”迟霁声音骤然拔高。
江雨濛像是没听到,颔首压低帽檐,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迟霁的手机震动,他遏制怒意,沉声接起:“喂——”
……
迟霁到达陈助发来的地址时,天空飘起雪。
私人会馆里,檀木屏风光影绰绰。
一行人等候在那,见到迟霁,恭敬迎上前,李秋洺站在前方,听到声音,立即转头,摘掉口罩帽子,跑上前,到迟霁跟前站定。
助理弯腰拉开椅子,迟霁坐上去,脸色很淡:“不论你怎么找到我的号码,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李秋洺眼神一慌,迟霁的手机号是她约陈嘉颖吃饭,趁她去洗手间解锁记下的,迟霁这样的人,只要他不想,根本不可能和他有交集,更别说能约他见一面。
自从陈嘉颖和迟霁的结婚消息宣布,短短几个小时,短短几小时舆论彻底反转。她们公司买给江雨濛的黑稿全部失效,自己的黑料却被挖个底朝天,旗下营销号相继封停。
若说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有如此雷霆手腕,除了眼前这个男人,李秋洺想不到其他。
尤其在今早拍戏临时被通知她这个主角被换掉,有新人空降片场接档时,李秋洺就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端。
继续下去只会坐以待毙,李秋洺攥住唯一的筹码,在摔得粉身碎骨前,来赌最后一把。
李秋洺定了定心神:“我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江雨濛父亲的下落。”
“我凭什么信任你?”迟霁薄唇微勾,笑意凉薄。
“就凭……就凭我知道江雨濛小时候做过一段时间哑巴,这个筹码,够不够?”
陈助神色一变,立即要上前。
迟霁眼睛眯了眯,抬手,示意她继续。
男人气场十足,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李秋洺强稳住身形:“没错,这件事是陈保国告诉我的,陈保国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江雨濛失踪真正的亲生父亲。”
“任谁能想到呢?几十年前早该死了的人,怎么还会出现?”
“前段时间他找上我,说是女儿不认她白养这么多年,有时候这样亡命徒被逼急了,眼里可没有所谓的父女情深。”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迟霁挑了挑眉:“看来李小姐知道的不少,说吧,你要什么?”
“撤掉背后的调查。”李秋洺道,“迟总背后团队的专业能力我完全认可,其他我不敢奢求,但我要一个结果,这样也称得上两清。”
迟霁扯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显得玩世不恭:“两清?”
“我一向对惩罚女人没什么兴趣。”迟霁懒漫道,“至于能不能两清,就要看李小姐的诚意了。”
李秋洺不明所以。
陈助在这个时候出声,看着李秋洺,问:“李小姐开冬的第一场戏是不是在户外拍的?”
“户外?”
李秋洺没反应过来。但陈助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倏忽,李秋洺想到什么,头猛一抬,脸色白了白,看向岸波泛动的观景池。
李秋洺开冬的第一场戏,是在户外没错,当时作为女一的她,搭档的是演反派的女二江雨濛。
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有意给江雨濛施威,以不完美为由,让江雨濛在河里ng数次。
眼前的池水清透,自然流动,泛着层薄冰。
到此刻,李秋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男人分明是在替江雨濛出气。
哪怕江雨濛根本不知情。
李秋洺咬了咬牙,转身跳进冰池,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颤抖着声音:“当初是我不懂事……求迟总再给一次机会。”
迟霁兴致缺缺,掸了掸衣角。
李秋洺强忍着寒意,转身又跳进冰潭,反反复复数十次,重现当时她隐形霸凌别人的情景,只不过,如今的回旋镖尽数扎回自己身上。
直到四肢酸麻,男人才不紧不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睨了一眼,眉骨深邃,狭长的眼尾锋利冷硬。
“迟总,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会让所有的帖子消失,您看可以把我这部电影的女主位置还回来吗?”李秋洺强露出一个笑容。
迟霁:“你说的我会考虑,至于考虑多少,要看李小姐了。”
“什么?你不能这样,我已经道歉了,你在耍我吗?你明明刚刚答应的!”
迟霁淡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李小姐自己要表演,我只是个观众罢了。”
“好一个我自作多情哈哈……”
李秋洺接受不了这种结果,咬牙笑道:“你就不怕我再去找江雨濛?你不能这么对我,嘉颖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对了,还有嘉颖,我要让她见识到你真正的面目,江雨濛会和我一起身败名裂!”
迟霁面无波澜:“你尽管可以试试。”
“你有时候真该感谢还有陈嘉颖。”
李秋洺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还要争辩什么,助理拿过响铃的手机,低声道:“家里阿姨打来的,说江小姐失踪了。”
助理拽起李秋洺的手臂,李秋洺还想问什么。
迟霁一记眼神都没再往后看,接起电话,眉头紧蹙,大步往外走去。
第62章
杨舒寂接到江雨濛消息时, 她正在医院里看江雨濛最新的病例报告。
江雨濛发的消息内容很简短,让她一小时后照这个号码回拨电话,若未接通, 就照发来的地址直接报警。
报警?
见到这两个字, 杨舒寂几乎立刻拨了过去, 铃声一响就被接起。
“江江,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牵扯到报警?”
杨舒寂语气很急,声音不低, 坐在电脑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闻言, 翻动病例的指尖一顿。
“小寂,我过后和你解释。请你先按我说的, 就当帮我个忙。”江雨濛没多解释,挂了电话。
“你有任何事我第一个站出来,但到底发生……喂?喂江江?”电话被掐断,只剩忙音。
杨舒寂盯着屏幕上的地址,喃喃念出声:“这地方不是一个废弃工厂?”
“废弃工厂……江江不会去那了?!”她猛地转向傅惊坠。
没等到回音, 男人已利落地脱下白大褂。钥匙串在他指尖碰撞轻响,傅惊坠大步朝外走去, 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计时。”
_
江雨濛关掉手机电源,拿出纸条, 对照斑驳水泥楼上涂鸦的地址。
兜里的备用机震动了一下。
陈保国:一个人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江雨濛:嗯。照片呢?
陈保国:急什么?还怕你老子骗你?我得先点点钱, 谁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样?
江雨濛:我是不是一个人来,你不是看得到?
消息刚发出, 对方像是知道没有隐藏的必要 ,从墙角阴影里晃出来。
数日不见,陈保国比上次见时更显潦倒,军绿色大衣沾满污渍, 脸上胡茬杂乱,走路时右腿一瘸一跛,一看就是被人刚打折的。
见到江雨濛,陈保国打量了一番,见到她手里的箱子,浑浊的眼珠一亮,明知故问道:“钱呢?”
江雨濛放下箱子:“在这。”
陈保国突然变得谨慎,没有第一时间上前:“你打开,里面里面没藏什么不该有的玩意吧?”
江雨濛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直接打开搭扣。
“咔哒”一声,保险箱弹开,露出码放整齐的百元大钞。
“这真有那个数?”
“一百万,分文不少。”
江雨濛:“你摸过那么多现金,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真的吧?”
陈保国当然能看出这是真的,这么多钱摆在眼前,仿佛都能看到上面刚从银行取出的热乎劲。
他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扑到箱子前蹲下,吐了口唾液,爱惜的不住抚摸。
“钱给你了。”江雨濛道,“照片可以拿出来了吧?”
陈保国像是没听到,好一会儿才抬头:“照片?哦,照片,我放在u盘里了。
陈保国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过来,我拿给你。”
江雨濛蹙眉,向前迈了一步。
“再过来,头低一点,怕什么?难道我还会吃了你?”
江雨濛侧过头,凑近他,就在她俯身的瞬间,口鼻被人用一块湿抹布猛然捂住!一股刺激的味道直冲击脑髓,手脚变得酸软无力。
江雨濛瘫倒在地,勉强撑着地面:“为什么?”
“我是不会吃了你。”陈保国见她的模样咧嘴,露出黄牙,“但奈何你长了张这么容易引起男人欲望的脸,钱我要,但你既然是我女儿,你这个人,也得用来还债,不如就尽孝尽到底,给那群高利贷的人玩玩,他们玩够了……自然不会再逮着老子不放。”
“所以那些照片,是你偷卖给李秋洺他们的?”
“什么叫偷?他们这样说的??”陈保国啐了口痰,“我呸!这群狗娘养的家伙,明明是他们私自找上我,又开大价钱老子才卖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非法绑架?”
“绑架?”陈保国狞笑,“老子见自己亲女儿,算什么绑架?!”
他俯身,压低声音,“不过告诉你个好消息,照片是骗你的。早就卖给姓李的了。你们圈子里那些脏事我不管,要不是她们买照片、搞新闻,你也用不着东躲西藏吧?”
陈保国自顾自说着,抹了把脸,粗暴的把江雨濛扛起来,小心的拎起箱子。
他只顾看前方,没注意到江雨濛衣领上,一枚胸针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
江雨濛是被嘈杂的男声和浓重的烟味呛醒的。
头痛欲裂,四肢酸痛,浑身像被拆解重组过,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几个废弃的集装箱,旁边站着五个男人,围在一旁吞云吐雾。
男人身材魁梧,手臂纹满青龙刺身,为首那人理着寸头,面相凶狠,脸颊横跨一道狰狞刀疤。
“超哥,那女人什么时候醒?”旁边的小弟问。
“估计快了,就看那剂量下了多少?”
陈保国听到这话,立即钻出来哈腰道:“超哥放心,我只用了一半的剂量,不出意外两个小时准能醒!”
“算你还有点用。”刀疤男踹了他一脚,目光落到江雨濛脸上,闪过一丝淫邪,“早说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女儿,要是滋味好,那一百万的利息,不是不能商量。”
“谢谢超哥,人家当了几年的千金大小姐,被保护的太好,我也是前不久才找到她,不过就算她不能让超哥满意,她背后那个迟总,可是真金山!有她在手,今天肯定能让您拿到钱!”
“最好是这样,要是再拖欠,卸的就不只是你一条腿了。”
“哈那是那是……”
江雨濛不动声色,动了动手指,却碰到一个温热的障碍物。
江雨濛偏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傅惊坠。
傅惊坠坐在她面前,双手被绳捆绑,额角破裂,血迹蜿蜒而下,浸湿了半边脸,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即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是那副冷淡沉默的模样。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惊坠低头看过来。
也就在这时,江雨濛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仓库里粉饰的平静,所有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江雨濛懒得再装下去,从地上坐起身,转了转手腕。
被称作超哥的男人走上前,对上江雨濛的眼睛,目光顿了顿,不明显的勾起嘴角,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醒了?大明星。”
江雨濛神色淡淡,没理他。
男人也不恼,反而一把扯过旁边的傅惊坠,掐着他的后颈,展示给江雨濛看:“你难道不好奇,这位怎么在这?”
“我好不好奇,超哥你不照样会说吗?”
“哈哈!”男人大笑,“江小姐真是有趣,我就喜欢跟有趣的人聊天。”
“江小姐是爽快人!”男人猛地收紧手指,傅惊坠闷哼一声,额角血痕愈深,“这位我不认识,但他是你朋友吧,不过看你的样子,你们应该不是串通好的,毕竟你的好父亲前脚刚给你下药,后脚他就出现了,可惜,小伙子输在寡不敌众啊,好端端的英雄救美就这么被我们打断,啧真是可惜了。”
傅惊坠用力挣开钳制,自始至终,没有看江雨濛一眼。
“笃笃笃——”
刺耳的铃声无人接听,停顿几秒,在此不依不饶的响起。
超哥烦躁地“啧”了一声,夺过江雨濛的手机,瞥见屏幕上的名字,玩味地挑眉:“迟、霁。”
江雨濛抬手去抢,男人轻松一避,没让她碰到。
傅惊坠坐在一旁,将江雨濛的动作看在眼里。
“一二三……十个未接来电。”男人吹了声口哨,“这名字,不是迟氏大名鼎鼎的迟总?虽然没机会接触,但这个名字倒是略有耳闻啊。”
他晃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江雨濛苍白的脸:“他是你什么人?找你可找得真急。”
江雨濛冷声:“没什么关系。”
“是吗?”男人嗤笑,“是你觉得没有,还是他亲口说的没有?”
没多扯废话,男人直接回拨了电话。
电话嘟嘟两声后被人接起,男人挑眉看了眼江雨濛,直接开了免提。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迟霁低沉紧绷的声音穿透电流,敲打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你在哪?”
“迟总,久仰大名啊。”
迟霁的声音顿了顿,问:“你是谁?”
“我们这种无名之辈,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迟总重要的人现在在我这。”超哥慢悠悠道。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再开口,男人的声音沉稳平静:“要多少?”
“迟总真是爽快人,最近的新闻我也看了点,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精彩,不过再精彩也不是我们关心的,我们这种讨饭的也有自己的规矩,我就直说了,陈保国一年前欠了我们兄弟200万,放了点贷,现在连本带利,一共是500万。”
“不可能。”江雨濛直截了当说。
男人被眼神刺了一下,反手狠狠扇了江雨濛一记耳光:“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
迟霁显然听到动静:“你他妈在干什么?!”
江雨濛揩试嘴角溢出来的血,丝毫不退缩,迎上男人的目光,冷笑道:“要钱是吗?那你问错人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么多领养,连户口本都没写在一起,亲人?一直骗外界的幌子而已。”
男人被挑衅,又扇了江雨濛一掌,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江雨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傅惊坠心一紧,不自觉攥起拳头。
男人站在原地青筋暴起,江雨濛吐出口血,不紧不慢的起来,原本半露的胸针随着这个动作又隐蔽在衣服褶皱中,她勾唇说完:“所以你们失算了,找他?没用。”
“江雨濛,你闭嘴!”迟霁低吼。
男人彻底失去耐心:“不管谁拿,我只看钱!哼既然迟总今天做慈善,那就有劳了。”
“记着,我只给你们你半小时。半个小时后你若不来,我也保不准拿别的什么东西来抵押这一百万,毕竟江小姐长这么漂亮对吧?”
电话那边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人踹翻了桌子,迟霁呼吸声粗重,沉声道:“就半小时,若在这期间,你动了人,别说一百万,我保证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行啊,”超哥咧嘴一笑,“那我等着迟总。”
仓库里的空气混合着烟尘、血腥和男人身上粗鄙的汗味,浓稠呛鼻得令人窒息。
江雨濛脸颊肿起来半边,嘴角处溢出血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苍白,可偏偏那双眼睛,清凌乌黑,看不到半分示弱。
傅惊坠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手腕绳子磨出血痕,目光沉静、长久地落在江雨濛单薄的背影上。
“轰——”
仓库外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紧接着,生锈的铁门被“哐当”一声狠狠踹开,抽烟的刺青男人戛然灭烟,齐刷刷看过去。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走进来,阴影落在他的半边肩头。
是迟霁。
男人只身一人,黑色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领口两粒扣子随意敞开着,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劲瘦有力的小臂。
迟霁手里拎着黑色密码箱,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黑眸深不见底,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触及江雨濛的脸颊时,眸底翻卷起风暴暗流。
“哟,这不是迟总?真是贵人事忙啊。”超哥脚底碾了碾烟头,皮笑肉不笑上前。
迟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站着没动。
男人被当众拂面子,脸黑了下来,视线瞥到他的手,咧嘴笑道:“早就听说迟总以前玩音乐一绝,没想到有一天荣幸见识的不是迟总敲架子鼓,而是拎箱子?还真是有趣。”
迟霁懒得废话,手腕一扬,黑色的密码箱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沉闷重响,倾倒在男人脚边。
“五百万。”
迟霁冷冷吐出两个字:“放人。”
男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弟立刻蹲下开箱验钞,清点完,对着超哥肯定地点了点头。
“成,迟总果然出手阔绰。”超哥满意地合上箱子,但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的刁钻一转,他指了指墙上的钟盘,“钱,数目是对了。现在是六点一刻,迟总,您慢了一分钟。”
“道上的规矩不能坏。慢一分钟,也是慢了。”
所有人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指向了六点十五。
“你想怎样?”
“迟总这么爽快,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不过嘛,这规矩就是规矩,总得我手下的给兄弟们立立威信……”
男人目光巡视过在场的几人,眯起眼睛:“钱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就换点别的来抵债好了,比如……一只手,至于是你们当中谁的手留下,你们自己商量着定。”
“不过你们要是想耍花招,尽管可以试试出不出得去。”
男人按下一个电子按钮,集装箱迅速拉响警报,闪烁红灯进入倒计时!仓库气氛瞬间绷紧,仿佛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其余马仔露出看好戏的神色,不得不说男人这招够阴险,在场一共三个人,傅惊坠这样的外科医生,断手与断命没什么区别,江雨濛是艺人,明星的外表就是本钱,而迟霁……江雨濛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高三校庆那年,炽热喧嚣的舞台,躁动震耳的鼓点,以及那个少年挥动鼓棒时,在斑驳光影中肆意张扬的黑发,这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若是废了……
“我的。”
江雨濛迅速转过头去,只见迟霁上前一步,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傅惊坠也试图挣扎起身,声音因之前的压制而有些沙哑:“我的吧,后续操作影响不大。”
傅惊坠:“迟霁,我不需要欠你这个人情。”
迟霁冷嗤了一声,没理会他,抱臂往前走。
超哥满意地狞笑起来,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随意扔到迟霁脚下:“迟总爽快!那就……请吧?”
迟霁面无表情,弯腰捡起那柄冰冷的短刀,慢条斯理挽起衬衫袖子,右手稳稳握紧刀柄,刀尖对准手背上最致命的脉络。
“迟霁!你敢!”
江雨濛冷声喊道,心脏被无数细密的铁丝层层缠绕、收紧。
“这一刀下去,以后你再也没可能握鼓棒。”
江雨濛吐了口气,冷静下来,平声道:“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也不欠你什么,现在无论任何人废了这只手,我也不会做无谓的愧疚和感动,明白了没有?”
迟霁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逆光勾勒出他硬朗的线条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痞笑:“我早忘了还有什么音乐。”
就在迟霁恢复神色,手腕即将用力刺下的一瞬间,千钧一发之际——
“都别动!没这么便宜的事!”
一直瑟缩在角落,没什么存在感的陈保国,不知何时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弹簧刀,猛地从人群后方窜出,胳膊肘死死勒住傅惊坠,刀锋一凛,毫不留情地抵在他的脖颈前。
“老子的一条腿已经折在他们手里了!”
陈保国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对着马仔的方向咆哮,“你的钱是填了高利贷的窟窿,你们之间的恩怨倒是了结了,但我呢?!”
陈保国用力将刀锋往傅惊坠脖子上按了按,一道血痕立刻蜿蜒而下,“这小子刚刚害老子差点割到大动脉!这债,想用别人的一手就抵消,恐怕没这么轻松。”
超哥眯起眼睛:“我看你是反了?”
陈保国心一横,“债已经还完了,我不欠你们什么,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半天,赔了夫人又折兵,既然你都可以因为一分钟立规矩,凭什么老子不可以,我以血抵血,没什么问题吧?!现在就要让这小子用血来偿!就用这脖子里的血!”
“行啊,你这是觉得被打压够了,想翻身自己称王?”
“怎么……不行?!”
说着,陈保国眼中闪过杀意,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用力又往前凑了几分。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江雨濛。
江雨濛猛地挣所有束缚,捡起地上一截不知谁丢弃的碎酒瓶,握紧瓶口,朝着陈保国持刀的手臂狠狠刺去。
动作快、狠、准,带着一股不留后路的决绝。
“艹贱人!你敢!!”陈保国大惊,猛地将傅惊坠整个人推到前面,但已然来不及。
刹那间,锋利的瓶口直直朝陈保国刺去,陈保国目眦欲裂,一时忘了反应。
然而,即将刺到的那一秒,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动作比江雨濛更快,猛然过来挡在了江雨濛面前。
“噗——”一声钝响,仿若一记重锤落下,挡在面前的男人闷哼了一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定格。
所有人忘了反应,只有墙上的时钟“嘀嗒走着。
切割参差不齐的玻璃瓶,没伤到本该被一击重伤的陈保国,而是深深地扎进了迟霁的右侧肩胛下方。
迟霁抱着江雨濛,身体剧烈了晃动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苍白,蹙紧眉头,但愣是没松开半分。
江雨濛手中还握着瓶口,感受到利器刺入皮肉的阻塞感,男人紧紧抱着她,胸前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两人的衬衫,也浸透她的指缝。
陈保国被吓得呆坐在地上,显然没料到竟会被迟霁救了一命。
“你……你”陈保国目光转向江雨濛,正要开口,被傅惊坠反手束缚在地。
“为什么?”江雨濛看着迟霁。
“想犯罪,然后离开我?没门。”
迟霁额头沁出细汗,嘴角却扯出一个张扬的痞笑:“江雨濛,你这辈子只能欠老子的,要想救别的男人脏了手,我劝你以后都死了这条心。”
傅惊坠闻言,按押陈保国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两人。
傅惊坠大学住的混寝,室友有人学的法律,听说过类似的案件,若江雨濛刚刚的瓶子若扎在陈保国身上,哪怕她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受害者不得已出手,但因为主动刺伤的这个动作,原本属于正当防卫范畴的一方,会因受害方的伤势而难以预料的陷入被动,无罪甚至会被判定成有罪,而迟霁这个举动,看起来愚蠢不可思议,实则将这种可能扼杀为零。
尽管江雨濛的动机甚至是为了救和他对立面的傅惊坠,但迟霁依旧义无反顾,用命将江雨濛牢牢地护在了“清白”的一边。
傅惊坠喉咙漫出一股难言的苦涩,看着迟霁被血泅出的衬衫不断往下滴血。
“操!都他妈反了天了!”
超哥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划破平静,怒骂着就要带人上前。
“砰——!!”
同一时刻,仓库大门被更大的暴力从外猛地撞开!
“警察!全部不许动!双手抱头!”
刺目的强光直直射入,瞬间驱散了仓库内的昏暗,杨舒寂跟在警察身后冲了进来。
警察手握枪支,迅速制服气焰嚣张的马仔,压制、烤手铐一气呵成,陈保国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脸上糊满灰尘,嘴里还在发出不甘的嘶吼。
杨舒寂急忙寻找人,见到角落的江雨濛和迟霁,立即尖叫跑过去:“江江!你们怎么样了?!”
迟霁等到人来,高大的身躯力气耗尽,向着前方倒去,江雨濛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这具快速流失温度的身体。
“迟霁,你想干什么?别睡,不准睡。”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吗?特英雄特了不起的逞能?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我需要你为我这么做吗?啊?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是只会这么意气用事……”江雨濛依旧冷静,但泪珠却不受控的从眼尾滑落。
男人整个人靠在她的肩上,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灼热的气息混杂着血腥铁锈味,迟霁闻言,颤抖抬手,指间轻柔地碰了碰江雨濛的脸颊,勾起唇角:
“这辈子能见到你为我哭,值了。”
话音未落,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彻底陷入了昏迷。
“迟霁!迟霁!”
“迟总!”
……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滚轮急速滑过地面,手术室外的红灯刺目晃眼,“手术中”几个字长亮不灭。
傅惊坠沉默地靠在对面冰冷的墙壁上,额角新换了洁白纱布,杨舒寂双手捂着脸,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断断续续,江雨濛坐在长椅上,换了助理带来的干净衣物,整个人又恢复了从容与温和,只是眼睛一瞬不眨的注视着紧闭的手术门。
陈助:“江小姐,您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迟总肯定没事的。”
江雨濛摇了摇头。
迟霁用近乎毁灭的方式,再次霸道地、不容拒绝地闯进江雨濛的生命轨迹,用刺目的鲜红,在她心上剜下了一道深邃难消的痕迹。
不论结果怎样,这笔纠缠不清的账,到底谁欠谁,从这一刻起,似乎再也算不清。
第63章
迟霁在icu住了近一周, 生命体征稳定后,才转进VIP单人病房。
失血过多带来的影响远超预期,身体各项指标迟迟没恢复, 接下来的很多天, 迟霁都处于昏迷的状态。
受伤住院的消息被封锁, 知情者寥寥,探望的人少,每天能按时到医院的人, 反而变成了江雨濛。
外界舆论的风向在公司的努力下逐渐转变, 关乎江雨濛污名化的声音渐渐平息,工作也重新步上正轨。
现在江雨濛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剧组——公寓——医院连成一条轨迹。
她每天先来医院,看完迟霁,再返程一天的拍摄工作,偶尔收工太晚,没办法准点赶到, 但不论多晚,终归还是会来。
病房里生活设施齐全, 像个小型的家居室,房间里甚至有厨房, 但江雨濛很少用到, 一般都是从家里直接带热好的食物过来。
今天拍摄结束早,收工六点半不到。
江雨濛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的“滴答”声,江雨濛放慢脚步走进去。
迟霁躺在纯白的病床上,闭着眼, 浓密漆黑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罩着吸氧器,伴随轻微的电流声,透明面罩上泛起一层淡淡薄雾。
江雨濛把手里拎的汤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去打了盆水,放在床头柜,打湿毛巾,拧干水,轻轻擦拭他的面容。
迟霁眉骨硬挺,薄唇抿成一条线,即使闭着眼,面上那股冷厉之感没褪减半分。
江雨濛又拿起他的手擦了擦,一根根手指擦过来,曾经这双手充满力量,握住鼓棒骨节分明,此刻无力地垂落。
做完这一切,江雨濛收拾干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里过于安静,显得冷清,江雨濛拿起遥控,打开电视,病房里陆续传出综艺的喧闹的哄笑声。
看了几秒,江雨濛换了个台,随即关了电视,屋里又变得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走到七点,很轻的“滴”了声。
江雨濛准时打开饭盒,拿出筷子,一一摆开,饭盒里菜式简单,只有一盅萝卜炖排骨,汤很清澈,飘有一层薄油,袅袅冒着热气。
医生没直接给出迟霁能醒来的日期,只模棱两可的让她等,在营养方面,告诉她除了输能量液之外,还要注意补充适量的清淡汤粥。
点滴输完,江雨濛按了响铃,不一会儿,护士就进来了,利落的拔完针,摘掉医疗面罩出去。
迟霁英俊的面容清晰在眼前,江雨濛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温,然后弯腰,试图喂进他嘴里。
昏睡的人是没有意识的,汤大部分洒了出来,江雨濛拿着毛巾,一点不漏的擦干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像是在做什么实验,直到勉强喂完小半碗。
喂完迟霁那部分,汤还剩下半盒,江雨濛就着小碗米饭,潦草解决自己的晚饭。
她吃东西的动静很小,几乎没有声音,在房间里只有微弱的存在感,草草吃完,她收拾桌面,转身拿到水池洗干净。没看到床上的手指动了动。
时间不早,江雨濛洗漱完出来,窗外夜幕落下,华灯亮起,空中飘起雨来。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被江面上被雨雾笼罩的轮渡,然后走回床边,掖了掖迟霁的被角,在窗帘合上瞬间,说了句:
“这么美的夜景都看不到,让你逞能再当英雄。”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言自语。
关了顶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江雨濛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对着满室寂静和床上的人,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黑暗中,床上那人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又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江雨濛的电影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床上的人依旧没有醒来,她依旧每天来,重复着陪伴、静坐的过程。
没有鲜花,没有祝愿,但这近乎静滞的时光里,竟也无端生出一种相依为命般的安宁。
这一份安宁,只持续到迟霁醒来的前一晚。
那天,江雨濛参加杀青宴回来,或许是拍戏奔波劳累,休息不够,她像往常一样回到病房,去洗漱间清洗毛巾时,眼前却猛然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
“哐当——!”一声。
洗漱间水盆被打翻,瓶瓶罐罐掉落一地,碎裂声尖锐,江雨濛整个人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护士闻言赶进来时,江雨濛只能看到模糊慌乱的身影,鼻腔里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流了下来。
……
迟霁昏睡了很长时间,意识昏沉,身体沉重,唯有一股熟悉到让他莫名心安的温暖,始终萦绕在身边。
他在梦里不自觉地追寻这股热源,唇瓣翕动:“江雨濛……”
伴随模糊低喃,迟霁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床边的陈嘉颖,陈嘉颖拿着毛巾,闻言立即看过来,扔下毛巾,走向床边:“你醒了!”
女人眉眼柔和,带着善意的关切,但并不是潜意识里的那个人。
迟霁蹙眉,没吭声。
陈嘉颖以为他哪不舒服,急忙转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医生!”
她转身要出去的那刻,男人低哑暗淡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必了。”
陈嘉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到迟霁从床上坐起来,她走过去,替他按了升降按钮。
“醒来就好,你昏睡的时间太久,大家都很担心。”
迟霁没回答,盯着她的眼睛问她:“这段时间,是你一直在这?”
陈嘉颖微微一怔,眼神有瞬间的闪烁,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耳后的头发,声音有些不自然:“啊?是我。”
“有没有其他人来过?”迟霁没放过她追问。
“……来过。”陈嘉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迟霁目光如鹰隼盯着她。
陈嘉颖低头,避开他的视线,看着前方地板的纹路。在那个位置,不久前刚沾染过江雨濛落下的血迹。
昨晚她处理完新作品的细节,买了束花顺带过来医院探望,江雨濛和迟霁间的纠葛,她看的很清,迟霁和她的婚约从来只是各取所需,双方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这么久以来,她也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不去过多打扰。
没想到第一次去,见到的就是江雨濛昏倒在地,鼻腔不断有血流淌在地的场景。
那一刻的冲击让她思维停滞,直到护士赶来,她才回过神,扔下花上前帮忙。
江雨濛被紧急送往急诊部,挂上点滴,按理说,同在一家医院休养,离迟霁又近,怎么看都顺理成章,然而,在一瓶点滴结束后,江雨濛醒过来说什么也不留在这。
陈嘉颖拗不过她,更不放心她独自离开,固执的要去送她,江雨濛没拦住,任由她跟着她到另一家私人医院。
在那里,她见到江雨濛轻车熟路地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气质温和英俊的男医生。江雨濛毫无保留地叙述着自己的症状,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演绎过无数次。
很久前,陈嘉颖曾经不禁替迟霁感到不值,她和迟霁间没有感情,她有喜欢的人,迟霁也有。
本质上他们是一种人,外表看起来名利双收,但感情对任何人公平,一切物质光环在感情里黯然失效,他们依旧爱而不得。
但现在她似乎知道原因了……
迟霁,比她幸运,但也更不幸。
“江小姐来过,”陈嘉颖斟酌着词句,垂眸看着地板,逼着自己说出违心的话,“她是给你送过汤……不过,往往就是放下东西,待一会儿就走了。”
迟霁眉头紧紧蹙起。
陈嘉颖别开目光,走到沙发边,拿起汤壶,强颜欢笑:“不过今早江小姐才走不久,要知道你过会儿就醒来,她不用那么早走了。”
“她现在在哪?”
男人的眼光太黑太沉,锐利仿若能洞悉一切,陈嘉颖莫名的心慌,怕再对视下去就会露馅,她移开视线:“她拍戏很忙,能抽空来已经很难得了。”
“你不必替她辩解,她什么性格我了解。”
“她现在在哪?”
当一方生命没有保障,对另一方倾诉体贴,让他陷入失而复得的幸福喜悦时,告知不久后是永远失去,这种坦诚,比绝望还残忍,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幻想,也没有期待,陈嘉颖动了动嘴,终究没说出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气氛僵持冷凝。
在这时,电视屏幕不知触碰到什么,屏幕自动亮起,新闻播报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病房里:
“……关于此前Sophia娱乐公司艺人江雨濛女士的相关不实传闻,现正式发布公告,涉案人员陈某、张某等因涉嫌诈骗勒索,已被依法拘留,判处有期徒刑……”
画面一瞬切换到新闻发布会现场,屏幕里记者云集,闪光灯此起彼伏。
江雨濛的经纪人K姐身着利落西装,面容严肃地站在发言台前,宣读着官方声明。
新闻稿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在最后的环节,留出时间解答,记者抓住机会争先提问。
同一时间,刚刚病房里谈论的主角,此刻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江雨濛化着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面容无可挑剔,颔首微笑,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姿态温婉平静。
仿佛不久前经历的惊心动魄的绑架、昏迷不醒的迟霁、乃至她自己的身体状况……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即便经历了一场生命危亡,两人之间也依旧不会有任何不同。
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捂暖几分。
回答了几个问题后,江雨濛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全场,首次公开了接下来的计划:
“感谢大家的关心。目前手头这部电影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暂时息影,沉淀一段时间。”
消息一出,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追问缘由,试图挖掘更深层的信息。
但提问时间截止,江雨濛未再做答,微微颔首鞠躬退场,任由记者在身后蜂拥围堵。
发布会结束,屏幕播放着跳脱欢快的广告,迟霁没有移开视线,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屏幕,黑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伸手利落拔掉针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陈嘉颖知道迟霁的脾气,尤其当下男人气场冷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披上外套,却不敢劝阻半分。
但看到冷白手背上不断冒出的血珠,陈嘉颖还是忍不住提醒:“你现在过去发布会早已经结束了,她大概……早就走了。”
迟霁当然知道,但心里终归憋着口气,哪怕是无用功,他也会亲自去问个明白,他不相信那些模糊却熟悉的声音,全都是幻觉。
拉上外套拉链,动作牵扯到伤口,他没皱眉半分,压低帽檐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绷到极致的紧张氛围。
“迟总,J市那个海外风投项目出了点棘手的问题,对方在最后签约环节临时变卦,态度强硬,这边的负责人实在搞不定,恐怕……必须您亲自飞一趟才能摆平。”陈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
事态紧急,临时申请私人航线已经来不及,陈助擅自决定:“我买了最近一趟飞J市的航班,按时间计算,我们现在就必须出发去机场。抱歉迟总我擅自做了决定,但……”
迟霁揉了揉眉心,缝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打断陈助:“行李收拾了没?”
“已经派生活助理去您公寓收拾了,应该能和我们差不多时间抵达机场交接。”
“……知道了。”迟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终究还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落地J市时,扑面而来的是干燥冷冽的寒风。
迟霁从航站楼出来,温度很低,寒风干燥,司机在机场停车场等候多时,几人不停歇地赶往金融大厦。
谈判历经数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直到合同最终敲定,所有随行的高管都松了口气,露出疲惫但庆幸的笑容。
唯有迟霁,脸色比之前苍白,奔波9100多公里,高强度的工作消耗,让他肩上缝合处传来阵痛,甚至开始有复发的迹象。
返程途中,车厢内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陈助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能清晰地感受到后座老板差到极致的心情。
“老板,您住院这段时间,公司那群老狐狸看着安稳,结果连一个关键项目都搞不定,还得您亲自出马。”他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迟霁只是极其淡漠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显然根本没听。
车内一路无声,陈助到后面甚至怀疑他累的睡着了,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看。
车子正驶入昏暗的隧道,迟霁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光影打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极淡,脸色带着病态的白,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手里握着手机,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按着电源键,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汇入车流。陈助拿平板准备预定午餐,迟霁在J市有一套公寓,不常住,需要派人先打扫干净。
“迟总,午餐有几个选项,您看是回公寓休息,让人送餐上去,还是……?”
迟霁没回答,手机响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他立即打开,一条流量信息。
微信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音。
迟霁心头那股邪火再次蹿升,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无力,他抿紧薄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发了条消息过去:【即便息影,也给我老实在申城待着。】
消息石沉大海,迟霁像有病一样,反复看江雨濛新闻发布会的视频。
每当画面切换到江雨濛,她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讲述如何冷静收集陈保国等人犯罪证据的过程,他的手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攥紧。
江雨濛说的不错,她有自己的计划,计划周密无疏,加上事先准备好的摄像头,出示剪辑的视频证据确凿,迟霁挨的这一刀,对她来说,甚至只是瞎掺和的可笑负担。
视频进度条的最后,是娱乐向的提问,记者问江雨濛:“雨濛,经历了这么多,现在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江雨濛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没有,如果以后有了,会告诉大家。”
“没有”两个字,说的轻巧随意,仿佛以后真的会遇到合适的伴侣,会像所有公众明星那样,向所有人宣告结婚。
仅仅是设想一下那种画面,想象江雨濛将来或许会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和对方出现在一本证件上,迟霁就感觉像是被人猝然扼住了咽喉,窒息到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重响,眼神黑沉得吓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即将拨通的那刻,窗外雷电“轰隆”一声,迟霁手指突然悬在半空。
J市乌云密布,中午的天气说变就变,酝酿着一场暴雨,和远在申城的深夜不同。
申城的人在这个时候大多已经休息,进入梦乡。
一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在一瞬间无声退散,迟霁放下通话键,没再看微信,打开了手机上一个隐蔽的程序。
软件界面展开,申城地图以光点形式呈现,点相连成线,汇成一片璀璨的星网,其中有一颗异常明亮的光点稳定闪烁,旁边经纬度坐标清晰。
——是申城那套公寓。
迟霁看了会儿,直到亲眼确认,代表江雨濛的光点安然留在公寓里,四肢百骸的血液才终于缓慢地往回流。
“迟总?午餐……”陈助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
男人收起手机,再抬眼时,所有的犹疑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果断:“左转,去机场。”
陈助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道:“我们现在……是要回申城吗?”
“嗯。”
陈助明白了,老板不仅不在J市那套公寓住,甚至连午餐都不打算吃。
临时购票总是会遇到不同状况,回申城最近的票售罄,陈助不得不往前推一班次。
好不容易熬到临近登机时间,广播里却传来航班因天气原因晚点的通知。
陈助站在迟霁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看自家老板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色。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开始安检。
就在迟霁通过安检,准备前往登机口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Excuse me… Ji Is that really you
迟霁不悦蹙眉,对于这种冒失的打扰向来不耐,他冷淡地抬眸,瞥了对方一眼。
那是一个金发男人,脖子上挂着降噪耳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Virinai (维里奈)。
看清对方脸的瞬间,迟霁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男人见他似乎认出了自己,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国口音:“天哪,太巧了!快十年没见了吧?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你!”
“还记得我吗?”
见到这张脸,迟霁的确想起一些往事,不过记忆太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维里奈。”
“是我!”
维里奈显得很兴奋,仔细打量着他,眼神中却透出些许困惑,“你看起来……很成功。但这感觉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再次见面,你已经成为闪耀乐坛的音乐巨星,可你现在……更像一个商人?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就这样埋没了你那惊人的音乐才华了吗?!”
迟霁对于见到旧人是有波澜,但这点触动一挥即散,他淡笑:“年少不懂事,随便写的废纸,唱着玩玩罢了。”
“怎么会是玩玩?!”
“哦不,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和灵性的人!”维里奈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语气激动,“你当年从那么远的地方专门来找我,身上那股桀骜不驯又充满不败热血的劲儿,我至今还记得,我一直坚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维里奈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遗憾:“却没想到,你确实成功了,但走的却是和艺术截然相反的路。”
“过去的事,记不大清了。”迟霁无意多谈。
维里奈从他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接受了他弃乐从商的事实。
他叹了口气:“既然这样,看来是缘分不够。不过,还是祝你在商业领域同样取得成功。”
“谢谢。”迟霁微微颔首,算是为这场意外的重逢画上句号,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入登机口通道的瞬间,身后的维里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拔高声音叫住了他:“霁!等等!”
机场大厅人潮涌动,各种语言的广播声交织。维里奈的声音穿透嘈杂,跨越时空,清晰传入迟霁耳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关注?你当初卖给威廉的那首曲子,对,就是那首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名字,叫做《濛》的曲子,在你回国后不久,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吧,有一个人用高出原价好几倍的价格,低调的把版权买走了。”
迟霁脚步倏地一顿。
《濛》。
那个他曾经怀揣两人未来谱下的曲子,象征少年梦想何其可笑,何其不自量力的耻辱,竟然在音乐彻底成为他禁区后的不久,被人买走了?
是谁?
会是谁去花大价钱买……
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猜想,如同惊雷,在迟霁沉寂的心底轰然炸响。
第64章
申城, 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车窗,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将人吞噬,雨刮器左右滑动, 转向灯在水雾霓虹中明灭闪动, 在极端恶劣的天气里, 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急促与压抑。
维里奈的话语,如同鬼魅,在迟霁耳边反复回响:“你当年走后不久, 差不多一个月, 那首歌就被一个人高价买走了……”
“版权一直在那人手中,很奇怪的是, 似乎没见过二次创改……”
“但是买了为什么不发,就只是珍藏吗?”
“吱——!”
迟霁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滑出一个弧度,车子打着双闪,危险的停靠在路边。
男人坐在驾驶位, 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几乎喘不过气。
这块巨石又像是不堪一击的泡沫,轻轻一戳, 到头来所有关于“江雨濛或许在意过”的猜想, 可能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假象。
迟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打开手机,利落找到定位软件。
地图加载出来,代表着江雨濛的那个光点,依旧安然地停留在公寓的位置, 没有移动,没有离开。
迟霁垂眸睨视屏幕,死死盯着那个光点,直到电源亮尽,自动熄屏。
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促,迟霁扔掉手机,握住推杆,踩下油门,以一种危险疯狂的速度掉头,疾驰向地图中心。
公寓电梯数字向上跳动,迟霁目光没离开过闪动的光点。
四方屏幕里,代表他的位置图标,不断向明亮的静滞点靠近,一秒,两秒……在最后即将完全重合的瞬间,电梯“叮”一声,停了下来。
迟霁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按上指纹锁,深吸一口气,拇指直接按上指纹锁。
咔哒。”门应声而开。
置物架上的东西被清空,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干净到鞋架上摆放的鞋子,桌上摆放的信件,偶尔睡在沙发上的人,像是从始至终没出现过。
房间里空调很低,和以往住的没什么不同,此刻站在这,却冷的像是一只只锋利箭矢,毫不留情的刺穿心脏。
迟霁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迈步,走向沙发边的书台,上面放着一个颜色明艳得突兀的纸袋。
迟霁打开袋子,里面一部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叮”一声,至此,地图上那两个光点的距离彻底重合为一。
迟霁定位江雨濛,江雨濛始终知道,这场单方面的默契,谁也没让对方知晓。
只要江雨濛想走,迟霁永远也找不到她,她温和,无害,却总有这样的本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手机旁边上还放着一个礼袋,包装精致简约。
迟霁打开置于顶端的贺卡,上面没写任何累赘的告别,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房租。
字迹潦草,墨迹很淡,不论算作租金支付,还是告别,都不够合格。
迟霁没拆开礼盒,陈助的电话刚好进来。
“查得怎么样?”男人声音低哑,陈助心一紧,立即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在电话一头看着手上令人五味杂陈的资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下飞机开始,陈助就迟霁派去调查当年音乐版权的去向。
以迟霁的能力,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查这么个信息根本算不上难事。
但迟霁没查,整整九年过去,仿佛那首曲子连同那段与音乐相关的岁月,都被他亲手埋葬在了不可触及的禁区。
陈助跟了迟霁这么多年,太清楚“音乐”是老板绝对的禁忌,隔绝一切与之相关的话题,以至于陈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法将现在这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商界巨擘,与曾经见过的那张明德一中旧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
照片里,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上,笑得肆意张扬,耀眼夺目。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曾疑惑过,拥有那样惊才绝艳音乐天赋的老板,为何后来再也不碰任何乐器,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提及。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沓沉重的资料,他找到了答案。
“老板,查到了。”陈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机场那位维里奈先生说的没错。《濛》的版权,在九年前您回国后约一个月,确实被一位神秘买家以高价买断,并且合约中有附加条款,禁止二次创作和商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那位买了版权却从未使用,也从不公开露面的买家,经过多方核实……是江雨濛小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久到陈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迟霁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
男人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当年的版权,报价多少?”
陈助迅速翻到费用页,仔细数了数后面的零,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四百万。”
“四百万……”迟霁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难怪。”迟霁嗤笑一声,“迟建泯当初和她出国协商的的刚好就是这个数,她回国说不欠我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笔钱,买断他曾经的梦想,也买断他们九年前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温情。
够狠,也够清楚。
迟霁没再说话,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陈助握着手机,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冲动,让他第一次逾越了助理的本分,冒着丢饭碗的风险补充道:
“老板!除了版权购置人,我还查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
“说。”
“江小姐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匿名运营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面向那些山区偏远地区,有音乐天赋却没有条件接触的孩子,那个基金会项目的名字……就叫《濛》。”
……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年关,这一年申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私人诊所里,被所有人误以为去国外旅行的江雨濛,其实一直没离开申城。
江雨濛在这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每天的活动轨迹都在医院,为了方便,身上长久穿着病号服。
最新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哪个指标,都在昭示江雨濛快速缩短的生命线,杨舒寂每天都会来医院陪她,在她面前杨舒寂仍然表现得像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每当看到江雨濛的例行检查报告时,再也无法维持内心平静,每次都会拿着报告抱着她哭。
江雨濛本人没太大感觉,但说什么也不同意杨舒寂想辞职全职陪她的念头,今天晚饭一过,江雨濛就把她赶走去加班了。
晚饭间的夕阳光很柔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一朵朵云,染成一种温暖的焦糖色,光线很美,打在身上却无法带来更多暖意。
江雨濛在病服外套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慢慢的顺着窗外的鹅卵小径走。
这条路绿化做的很好,但正值冬天的缘故,树枝没有多少绿叶,枝桠都变得光秃。
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仿佛能结成冰。
电子大屏上滑动播放今天的日期,这个点没有多少人出来,不远处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对着一棵树在手里涂涂画画。
江雨濛见过这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化疗把头发都剃光了,每天戴着一顶可爱的毛线帽。
走过去,江雨濛发现,她在低头画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最近读了《最后的常春藤叶》,特别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这个故事和我很像,我也要画一片叶子,挂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有人看窗外也被鼓舞了呢!虽然不是绿叶,但我们秋天也很好。”
江雨濛赞许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扯了扯帽子:“如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我活不过半个月就要死了,大人不让我知道,但这没什么,戴这个帽子不是觉得丑,只是害怕光溜溜的脑袋会吓到别人。”
“这个送给你,是我珍藏的,你把想做的愿望都写在上面,它可灵验了,好运肯定能降临到你的手上!”
江雨濛摊开手一看,是一张折纸清单,上面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
“不对不对,溜出病房要被发现了,我得走啦,改天见,说不定下次见我又活着呢,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可是大人,也要坚强一点!”
小女孩收起画笔,推着轮椅跑了,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江雨濛对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离开。
回过神,没走几步,江雨濛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急促而不规律地跳动着,阵阵眩晕和窒息感不断侵袭,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也是在这种时候,江雨濛才能深刻感觉到这个病切实在不断恶化。
她极力平复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远远的,她看到傅惊坠穿着白大褂跑过来,神态罕见的焦急。
江雨濛看着他的身影,瞳孔逐渐涣散,失去意识那刻,脑子里出现小女孩的话,还有滚动电子屏上那串代表日期的数字。
新闻里迟霁和陈嘉颖对外宣称的婚期。
……
江雨濛这一觉睡的很长,似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晕倒的人往往没有意识,但江雨濛像是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梦里的她站在第三方,以一种观看的姿态看着整个人生历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江雨濛转了转眼皮,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整个脑袋像是装了胶条,昏沉无力,运作的很慢。
江雨濛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站在床边的身影。
床边立着一个高大身影,男人面色沉俊,眉眼桀骜,垂眸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江雨濛看着他,对方视线和她交汇。
江雨濛闭上眼睛,缩进被窝里,过了几秒,她重新睁开眼,抬头看过去。
男人还是站在那,像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盯着她。
江雨濛清醒过来。
不是梦里的情节延续,男人就站在她身边。
“终于醒了?”男人说了第一句话。
迟霁单手插兜,目光在江雨濛脸上略过,在她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止不住的嘲弄。
他开口,淡声道:“几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江雨濛没理他的讥讽,目光下移,看向他的手掌。
迟霁的手掌宽厚,青筋凸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长,指节根根分明,上面套着一个素圈圈,是无名指的位置。
“江雨濛,你那些粉丝知道你每天躲在这种不起眼的房间吗?”
“为什么要让她们知道?”江雨濛打断了他,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话,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迟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没错,是没什么必要,我都差点忘了,谎言,伪装,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你生病不用告诉她们,也无需被人怜悯,如果不是我发现,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男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无法自控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着的一沓文件,摔在了她的病床上,纸张纷纷扬扬,如同纷然降落的雪片,有的散落在被子上,有的飘落在地。
大大小小的单子,上面全是江雨濛近些年来的病历和化验单,时间线清晰,从她在M国第一次确诊,到最近一次病危通知,无一遗漏。
在一片刺目的白纸黑字中,夹杂着几张颜色醒目的文件,上面写着九年前的日期,正是《濛》那首歌的版权购置合同复印件,以及那个以“濛”为名的慈善基金会的运营资料。
江雨濛心里微微一动。迟霁没放过她眼里的这点变化。
“很意外,被我查到了?”
迟霁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怎么?江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那蠢不可及的音乐理想吗?”
“如果我没猜错,迟建泯当初打发你离开,让你永远别回来的那笔钱,应该刚好只够你买下这个一文不名的版权吧?你江雨濛,不是一向最追求实际名利吗?花五百万买个废弃的梦想,这似乎不像你会做的事?”
江雨濛静静地听他说完,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的确没什么意义。”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只是恰好经过唱片公司,顺路就买了。”
“顺路?”
“嗯,都在M市。”
江雨濛:“与其被人时刻监测那笔钱的消费动向,不如直接一次性花完,干净利落。所以也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们迟家人什么。”
“所以,”迟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欠我什么了?用当初背叛我的钱,买下我亲自卖掉的梦想?江雨濛,你还真是会算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就算是真的,你这么生气是为什么?”江雨濛突然问。
迟霁讥讽一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江雨濛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忽然,极轻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哥。”
迟霁挺拔的身形,因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字,骤然僵住。
江雨濛看着他,轻声道:“戒指是假的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做到恨我。”
病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咚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门被推开,傅惊坠穿着白大褂,带着病历本走进来。他像是没看到迟霁,拿着病历本,走到江雨濛床边,拿起血压计。
江雨濛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让他戴上血压计。
仪器红灯闪烁了两秒,傅惊坠松开绑带。
“头还晕不晕?”傅惊坠的声音低沉,问她。
“有点,最近眩晕频率高了。”
“嗯,直径扩大了。以后尽量不一个人行动,如果想去哪,记得给我发个位置。”
“我一般就在绿化廊道那,其余地方太远不会去的。”
傅惊坠点头:“药按时吃,之前开的那种颗粒去掉一包,我今天会加一种新的。”
“还是空腹饭前吃?”
“是,这个药有副作用,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如果出现了,就到我办公室拿缓解的口服液,没有就不用。”
“在之前那个柜子?”
“对。”
……
对话一问一答,声音充斥在不大的病房里,构筑成外人无法介入的世界,傅惊坠拿着病历本,面对江雨濛变得不再那么沉默。
江雨濛依靠在床头,薄瘦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白皙的手背上布满大小针孔,血管附近泛着乌青。
这样默契的场景,显然已经上演过无数遍。
迟霁站在稍远的地方,身形挺拔却僵硬。他来医院之前,动用了一切手段,查清了所有知晓江雨濛病情的人,调查结果,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江雨濛的好友杨舒寂知道,她的助理枳一知道,甚至连傅惊坠都知道。
在消失的那段日子里,陪在江雨濛身边的最久的,一直是傅惊坠。
从始至终,只有迟霁不知道。
只有迟霁是外人。
江雨濛对朋友真心,会不厌其烦的给流浪猫放下猫粮,会一封不落的给没有交集的粉丝回信,却从始至终都对迟霁无情。
江雨濛只对迟霁一人残忍。
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结局从来没变过。
迟霁闭了闭眼,眼眶布满血丝,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碾磨,毫不留情地一节节敲碎他的傲骨。
迟霁平复了呼吸,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渐渐变平静。
不论如何,迟霁认定的东西绝对不会放手,哪怕争的头破血流,江雨濛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他的桎梏,只会,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
江雨濛的病情必须要动手术,手术的时间排在下个月初。
手术由傅惊坠主刀,成功的概率三七分。
她现在住的是单人病房,从那天开始,到这段时间以来,迟霁每天都待在她身边,原本以为那天过后,她以为迟霁会离她很远,但意外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不得不外出,基本都待在病房里线上办公。
江雨濛不理解他这样的意义,见他偶尔奔波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委婉劝阻回去,但每当她说出口一次,男人的神色就会变得阴沉,心情变得肉眼可见的差,最终的结果往往以两人争执作结,数次无果后,江雨濛也懒得再赶人,任由男人挤在这十几平的小房间。
迟霁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和江雨濛想的不同,医院的作息每天是固定的,迟霁凌晨办公完睡不了多久,就得被晨检的医用车滚轮吵醒。
但迟霁从来露出过不满的神色,会配合护士把江雨濛的点滴挂好,只是在看到护士把针戳向那些旧针孔时,眉头紧皱,让护士变得胆战心惊。
好像那些扎针的不是江雨濛,而是他迟霁的心一样。
这天早上,护士给江雨濛挂上吊瓶后,迟霁套上外套出去了,江雨濛当他是去公司,没有多问。
头晕得厉害,她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点滴已经撤掉了。
迟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床边。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汤壶,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医院食堂不是会送餐?不用特意出去买的。”
迟霁顺手拿过枕头垫在她腰后,语气散漫:“连着吃那么多天,腻了。”
江雨濛对他这突然变得“娇气”的胃口有些无法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迟霁已经打开汤盒,盛了一小碗,拿着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江雨濛下意识地偏头想躲:“我自己来。”
“就你这手,连勺子都拿不稳,你确定不会洒?”他挑眉,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痞气,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轻碰了碰她有些干涩的嘴唇。
江雨濛怔了怔,最终还是张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
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水鲜香,温度适宜,她下意识瞥了眼柜子上的纸袋,纸袋上意外的印着一家私厨的店名。
和九年前那家一样,只不过味道却有所不同。她没吭声,视线慢慢移向男人的手,上面新破了一道口子。
迟霁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移了移,用碗挡住了伤口。
两人一时无话。
收拾好碗筷,迟霁拿起那张手术排期单,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眉眼依旧冷淡锋利,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璀璨耀眼的天之骄子,但周身却笼罩上了一种沉寂感,那些张扬的桀骜,较之以前向内收敛了许多。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江雨濛看着他手上的伤,缓慢出声:“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今天跨年外面肯定很热闹。”
最终,迟霁带江雨濛回到了那间公寓,离开室内暖气,外面空气干燥冰冷,树木结着层冰霜。
车开的很平稳,后座放着江雨濛住院以来的一些生活必备品,江雨濛坐在副驾驶,手揣向进兜里,碰到小女孩给的那张纸。
纸上印着四个稚气的艺术字:折纸成愿。
正好中控台有笔,江雨濛拿过来,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人在知道自己要走向尽头时,步履反而会变得更轻盈,更容易获得一些纯粹的快乐。
既然是愿望清单,江雨濛就按照格式,写下了术前这段时间想做的事,事情很小,再寻常不过,都是些不用动脑子,称不上是愿望的愿望。
她寥寥几笔写完,一阵熟悉的疲倦感袭来,放下笔,靠着舒适的真皮椅背,沉沉睡去。
迟霁注视着前方,听到身边安静无声,目光看过去,江雨濛睡的安稳,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光影,看起来睡的安稳平和,但他心里清楚,日益严重的嗜睡,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
迟霁调高了车里的温度,从后座拿了张毛毯,披在江雨濛身上,披完时一张纸轻轻掉落在地上。
他捡起,看到写在上面的几条愿望……
晚饭,迟霁没有叫酒店来送,壁灯开的很暖,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上开始零星地绽放烟花,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艳丽。
江雨濛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一部关于海边渔民的纪录片,画面里是大片澄澈宁静的蓝色海水,迟霁在开放式的岛台边准备晚餐,抬头就能看到她。
坐下吃饭没多久,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江雨濛脸色一白,立刻捂住嘴,快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她最近的食欲一直很差,药物的副作用越来越强烈,胃里根本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但那阵神经性的痉挛却无法控制,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折磨得浑身脱力。
江雨濛趴在马桶边,额发被冷汗浸湿,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流过外敷着药物的眼尾,引起一阵酸胀的刺痛,一下子逼出更多的眼泪,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江雨濛下意识地伸手摸索,第一反应按下冲水键,挣扎着想站起来。
然而体力不支,脚步晃了晃,不自觉就往后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轻而易举将她拉起来,一杯温水塞进了她的手里。
紧接着,有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敷上了她刺痛的眼周,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不用照镜子,江雨濛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低着头,想要避开。
“听话一点。”
迟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沙哑,他单手便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机会。
或许是毛巾的触感太过舒适,驱散了难忍的刺痛,有可能是真的太累,没有力气挣扎,无论哪种,江雨濛最终都放弃了抵抗,纵容了这短暂的安宁。
视线逐渐清晰,她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就在她目光即将聚焦的刹那,迟霁却松开了手,将毛巾塞进她手里,随即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随意。
于是,江雨濛抬眼看到的,只有男人走向厨房的背影。
避免了她视线相对的难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认真地漱了口,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些,这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迟霁已经重新坐在了餐桌旁。
他换了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正拿着江雨濛刚才用的那只碗,神情自然地往里面盛汤,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令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江雨濛拉开椅子坐下,声音还有些微哑:“抱歉……影响你吃饭了。”
迟霁抬眸看她,勾唇随意道:“我还没开始吃,你影响哪了?”
“……噢,那就好。”
江雨濛接过碗,说实话,她看到食物就想吐,但为了身体,还是强迫着自己吃,随便搅动勺子,心不在焉的往嘴里送。
电视声音在客厅响的断断续续,播放着一部海边渔民的纪录片,屏幕上大片的海水澄澈宁静。
屋外天色越来越晚,层层叠叠的烟花从江面升起,伴随着颗粒状的点点雪花,在空中绚丽绽放。
“第二年。”男人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什么第二年?”
迟霁没回答,而是问她:“吃好了?”
江雨濛反应了一下,回答:“吃好了。”
说完,她后知后觉,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她在餐桌慢吞吞的磨蹭了多久,迟霁就在对面坐了多久。
江雨濛站起身,主动收拾碗筷:“你开车累了,休息一会,我来收拾就好。”
男人挡住了她的手:“不是不喜欢油烟,这种活儿什么时候用得着你?到那边看电视去。”
第65章
迟霁收拾完碗筷, 从厨房出来时,江雨濛正安静坐在沙发上。
窗外细雪纷飞,她身上披着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 更衬得脸色苍白, 眼静澄澈柔和, 单薄的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让人再也无法抓住。
迟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江雨濛眼睫一颤, 他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迟霁瞥了眼电视上还在播放的海边纪录片,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玻璃窗。雪粒细密,一触地便化了, 但在南方申城,这样的雪已是难得。
江雨濛的手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遗憾:“可惜雪太小,连雪人都堆不了。”
“想堆雪人?”迟霁问。
江雨濛没有点头。
迟霁扯了扯嘴角:“这有什么难的?”
江雨濛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叮——”
迟霁的手机响起来, 他不得不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江雨濛一眼, 滑下接听,说了一句“张总。”
江雨濛知道他是工作缠身, 转过身重新看向电视。
迟霁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烟花熄灭,漫天气球放飞, 新年钟声敲响。
江雨濛没等到新年倒计时,关了电视走到次卧睡了。
两人也就没有说新年快乐。
次卧房间不大,但江雨濛一个人绰绰有余,她躺在枕头上, 起初还不习惯,后来慢慢的也睡着了。
睡到一半,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人进来,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着什么。
江雨濛被弄醒,皱着眉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
男人像是才结束工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眉眼凌厉,脸部线条锋利流畅,见到她醒了,拢过两侧被角,把江雨濛连带被子团成一团,把她打横抱起,一路走到地下车库。
“现在要去哪?”男人的怀抱宽厚温暖,江雨濛闭上眼睛。
迟霁没有回答,低声道:“公司有点事,陪我去一趟。”
江雨濛知道拒绝也没用,闭上眼,任由迟霁在新年第一天凌晨,带她去公司加班。
电梯下行,没有任何声音,江雨濛慢慢出声:“你的员工看到了怎么办?”
“这个时间没人在公司。”
男人顿了顿,又无所谓的补充了一句:“看到就看到了。”
走到车前,迟霁打开车门,把人塞到后座,放低座椅,掖了掖江雨濛的被窝。
车内只开着盏阅读灯,灯光昏黄,江雨濛躺在上面,看到男人关上车门,拎上大包小包的保暖衣服,绕到后备箱装好。
窗外的霓虹洒进后座,毯子光影流转,江雨濛缩进被窝,忽然明白了迟霁说的“第二年”是什么意思。
认识这么久,他们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
耳边响着静谧的唰唰声,像是羽毛落在地上。
江雨濛睁眼,看到窗外模糊的白景,她坐起来,被子慢慢滑落下去。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抹开雾气,目光所及之处尽数被雪覆盖。
像是装着棉絮的箩筐被打翻,不间断从高处飘洒下来,风一吹,雪花歪歪斜斜,连同扬起地上的雪粒飞卷至半空。
这样大的雪,不可能在申城出现。
江雨濛看了眼四周,车内只有她一个人,迟霁不知去哪了,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纸袋,上面装着厚实的米白色毛呢外套,格子围巾。
江雨濛穿上外衣,推开车门,走下去。
雪很厚,踩在上面松软绵密,江雨濛低头看留下的脚印,抬眸时,不远处一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正对她笑。
江雨濛愣在原地。
雪人静静伫立在地面上,头上戴着顶帽子,脸部被人用口红点了两圈腮红,只不过点的人手法不熟练,看起来有点笨拙的可爱。
“不跟它打声招呼?”男人站到她身边,问。
头顶被一把雨伞笼罩,江雨濛侧头看向他,迟霁撑着伞,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手背冷白,指关节冻的通红。
“不冷吗?”江雨濛问。
“昂,冷啊。”
江雨濛把手里的暖水袋给他,迟霁没接,拿起暖水袋放到她手的另一边。
江雨濛看着他,男人挑了挑眉,手垂落下,顺势捉到她的手腕,碰到她的掌心,十指紧扣,揣进毛衣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了。”男人清了清嗓子。
见江雨濛没说话,迟霁牵着她,走到雪人面前。
“勉强还凑合吧。”迟霁说。
江雨濛垂眸看着雪人:“不是去公司加班?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是杏屿村吧。”
连夜驱车几十公里,就为了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有雪有海的地方。如同电视上的画面。
九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还会再回来,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跨年夜晚,真的实现了故地重游。
“谁叫有人的愿望写了,【想看一场能堆得起雪人的雪。】没办法,看她这么可怜,那就带她过来看看好了。”
江雨濛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迟霁顿下动作,怔愣看着,这是江雨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纯粹的笑。
女孩的脸颊白皙,像是温润的羊脂玉,没有一点瑕疵,生病的缘故,一双眼睛显得更大,又黑又圆,盛满水光。
迟霁在这里找了间房子,两人在杏屿村生活下来。
江雨濛在第一个愿望后打了个勾,看向第二个愿望:
【没有时间限制,自己烹制出一顿大餐。】
大年初一早饭后,江雨濛就系上围裙,乒乒乓乓的在厨房忙活。
迟霁见她拿出几个电子设备放着做菜教程,当看到江雨濛拿着量杯,如同做化学实验,往里精准滴香油时,直接走进厨房,拎起香油壶,想直接替她倒好,但每次都被江雨濛义正言辞赶了出来。
厨房里大火油炸的声音作响,迟霁听得胆战心惊 ,每次想冲进去,但都硬生生忍下,把房子重新打扫拖了一遍,拿出在集市买的剪纸福字,一一粘贴在窗上,以此转移注意力。
江雨濛把厨房变成实验场,跟着平板教程,神情严肃的一步步进行。
到傍晚六点,整整历时六个小时,江雨濛还真有模有样的完成了烹饪大计,做出不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能评为A级的五菜一汤。
江雨濛坐在餐桌上,少见的情绪外露,有些高兴的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迟霁尝了每一道,盐度适中,煎炸适量,没有哪里能挑出毛病。
“你看你没来帮忙,我也能把它完成。”
江雨濛仿佛变成一个做好一件事,急于向老师炫耀的小学生,眼睛很亮,生动鲜活,仿佛那些病痛并不存在于她身上。
迟霁视线深沉,一瞬不移看着她:“嗯,江雨濛做什么都能做好。”
餐桌上气氛变得微妙,四周的空气仿佛浓稠在一起,江雨濛反应过来,移开目光,低下头,端起饭,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饭后,江雨濛到海边散步,迟霁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九年,到现在是十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杏屿村却让江雨濛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上真的有东西可以一尘不变,保留着它最本真的模样。
海边一路过来支着很多小摊,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出来逛夜市,一路热闹非凡。
集市的中央有一块空地,被开辟出来用作休息的广场,江雨濛走累了,找到褪了色的木长椅坐下。
广场中间有一个音乐喷泉,一群白色海鸟在地上啄面包碎屑,四五个小孩裹成一团粽子,在那里追海鸟玩,还有几个拿着泡泡机,吹出一串串彩色泡泡。
迟霁走过来,手里搭着一条围巾,他站在江雨濛面前,俯下身,替她一圈圈系好。
“咔嚓——”
相机快门的声音按下,江雨濛看过去,有个年轻女孩脖颈挂着相机,对着她们拍了张照。
女孩朝气蓬勃,拿着拍好的照片走过来,看清江雨濛,她愣了愣,问:“你是江雨濛?!我是你的粉丝!”
江雨濛最近没有上网,从宣布休息开始,网络上任何的风声她都没关注。
私人医院私密性好,加上不能外泄患者隐私,基本遇不到什么人,没想到来到这里能遇上认识她的人。
女孩很激动,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放心放心我绝不会说你在这的,这里生活的人有自己的节奏,不搞外面粉圈那套的,我是摄影系休学一年来这里义工的大学生。”
江雨濛微笑,点了点头:“谢谢你。”
女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请江雨濛给她签个名,江雨濛大方的给她签了。
女孩接过,突然想起手里的照片,连忙道:“刚刚那一幕实在太养眼,我实在没忍住拍了一张,照片是免费的,不过海那边有一个寺庙,许愿很灵验,如果情侣把照片放进那里的木牌,再挂到树上,据说可以幸福一辈子 。”
“挂一张是二十,也算是这里寺庙经济的一部分吧,不过他们是自愿的,就是图个吉利,也可以去试试,那棵树好像有百年的历史了。”
江雨濛对佛敬畏,但对这种心理安慰一般不会当真。她温和地笑笑:“谢谢,不过一辈子太奢侈,我暂时用不着。”
迟霁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女孩没理解江雨濛的意思,遗憾地“哦”了一声,还是祝福她找到幸福。
江雨濛正要道别,没想到迟霁突然伸手接过照片,像是故意和她作对般,问女孩:“灵验度是不是可以累加?”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按理说,心越诚,供奉越多,得到的庇佑就越持久,和香火越旺越顺遂一个道理。”
江雨濛不解地看着迟霁。
从高中起,她就知道迟霁从来不信这些。
然而下一秒,她听见这个从不信佛不信命的人说:“我花二十万买。”
女孩惊呆了。她来这一年多,从没见过有人为一张普通合照出手如此阔绰。
“不可以?”迟霁眉眼冷淡,尾音上扬,似乎完全不觉得为一句虚无的幸福祝愿,花二十万有什么不妥。
“可以可以!”
女孩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木牌和红丝带,“我会帮你们挂上去,在原有的基础上加注千倍。你们的幸福一定能千倍万倍地受到海神庇佑,长长久久不分离。”
迟霁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江雨濛望着他冷峻的侧脸,从来不屑于相信这些的男人,此刻却固执地,想要抓住每一个可能与“长久”有关的渺茫希望。
新年最后一天,江雨濛睡到中午才起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推开木窗看出去,远处水面泛着一层海雾,雨水朦胧,蓝色交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屋外没有一点声音,海边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让人感到舒适与安心。
江雨濛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去洗手间洗漱,洗完依旧没看到迟霁的身影。
今天他们就要离开返回申城,江雨濛想把衣服收拾,刚打开袋子,发现行李都已经被人装好了。
没什么事情可做,她走下了楼。
楼下也没人,桌上摆着一捧鲜切花,花瓣开的很大朵,沾着雨水,显得娇艳欲滴,这个季节不应该再有蔷薇,还是这么大捧,不知道送的人费了多大劲。
江雨濛摸了摸花瓣的边缘,弯起指腹,碰了碰水珠,低头时,看到放在旁边的两个礼盒。
礼盒一大一小,绑着丝带,看起来像是新年礼物。
盒子方方正正,江雨濛打开小的,黑色绒布中间,一枚戒指毫无预料的映入她的眼帘,素圈上方镶嵌着一枚钻石,很深的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闪着细碎的光芒,纯粹无杂质,像从海里取出来的一滴泪。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迟霁走了进来,男人穿着冲锋衣,戴了顶黑色棒球帽,身上沾了点雨水,眉眼冷淡,身形颀长,像刚毕业的男大学生。
迟霁没有直接进去,目光从江雨濛的脸移到她手中的盒子。
江雨濛像是没察觉他的到来,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蓝钻戒指片刻,然后轻轻合上盖子,将小盒子放回原处,仿佛从未打开过,拿起了旁边那个稍大的礼盒。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朴素的红色手绳,绳子上串着一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核,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焚香气息。
和九年前他在海边寺庙为她求来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江雨濛的手腕上缺了那串,如今又重新补上了。
江雨濛拿起红绳,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看向迟霁,语气平常地问:“怎么是胡桃木?”
迟霁这才走进来,神态自然地像是刚到不久,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红绳,抓起江雨瘦削成瘦得仿佛能一折即断的手腕,仔细地系上。
“寺庙那老师傅随手拿的,”
迟霁语气随意,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腕间,“或许保平安?”
江雨濛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手腕看了看,轻声道:“嗯,保平安。”
细细一圈红绳缠在腕上,竟生出一种能将这个人牢牢拴住的错觉。
不知是否是杏屿村环境宁静,江雨濛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许,脸颊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润,不再像之前那样近乎透明的苍白。
新年,万象更新,如同寺庙方丈说的,一切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悄然转变。
至于那个装着戒指的方寸小盒,两人都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
那枚尘封的钻石,像海,像雨天,沉寂九年,不变的除了并未黯淡的光泽,还有少年的肆意骄矜。
即使当初在最艰难的时刻,迟霁也从没动过拿它换钱的念头。
……
回归申城,江雨濛看着清单上只剩两行行的空白行,不禁犯了难。
新年过完了,似乎也没什么可写的了。
思忖片刻,她眼睛微微一亮,动笔写下一行字,把剩余的空白填满。
这一天吃过晚饭,江雨濛和迟霁到小区公园散步,公园里有风吹来,湖面泛起涟漪,冷的人缩起身子,裹紧毛衣。
江雨濛戴着口罩,手放进兜里,身后的迟霁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保温壶,还有大包小包的药。
江雨濛需要吃的药种类繁杂,每一种之间需要严格控制间隔时间,错过了那个点,下一种药可能就来不及吃。
迟霁设了个闹钟,比江雨濛这个真正的病人还要在意这些药错过了点。
江雨濛顺着湖畔走,听到不远处传来猫的呜咽声。
如果问她在三七分概率的手术之前,还有什么愿望没完成,或者是还有什么有点遗憾的,大概就剩那只从来没抱它回家过的瘸脚猫。
如果今后没什么机会来,今天大概就是她最后喂它的一次。
猫很通人性,自从江雨濛在第一次说过不会带它走,迄今为止,它记仇得从来不肯让她碰,每次只敢在一味她走后,试探的过来吃点猫粮。
不过即使没有江雨濛,它也有别的好心人士投喂。
江雨濛来到一片矮灌木从,拨开树枝,一群猫在那里。
但唯独没有最瘦小的那只。
江雨濛当它和往常一样,躲在更深的草丛里,蹲下身,耐心的喊了喊。
回应她的只有几只三花猫的呜咽。
迟霁跟在江雨濛旁边,没有打断,看着江雨濛近乎有些执着的寻找。
找了大概半小时,没有任何回应,江雨濛没再继续这个显而易见,称得上无用功的行为。
“或许是跑到别处玩了吧。”江雨濛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那只瘸腿的啊,前几天被其他猫欺负驱赶,除夕夜那天冻死了,说起来也是个犟种,我就没见过有那么犟的猫,那些猫睡后它完全可以进去啊,宁愿冻死在湖边,也不踏进仇人那一步,啧啧啧……”
迟霁站在公园边的杂货铺前,听到老板娘不甚在意道。
老板娘讲完才响起自己是卖东西的,问:“帅哥,你买什么来着,哦,猫粮是吧。”
迟霁没有回答,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江雨濛。
江雨濛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所有湖水都倒映其中。
刚刚江雨濛没找到猫,但还是决定碰碰运气等等,再不济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把猫粮拆开放在老地方。
江雨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动明显的笑意,像是已经见到那只猫低头吃东西的模样。
如果江雨濛知道猫已经死了会怎么样?
迟霁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能确定的是,他不想看到江雨濛任何失望的样子。
公园陆续有人进来散步,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前面疯跑,有一个人来逛的,有牵着绳索遛狗的,热闹不失闲适。
“等等!你问那只猫,猫粮不会就是买给它的吧,哎呀,这事弄的,这么不巧,那……还需要吗?”老板娘迟疑问道。
迟霁收回目光,说:“都包起来。”
江雨濛的愿望如果总差一步,迟霁会把这份遗憾弥补圆满。
江雨濛靠在长椅小憩,不断有人路过,视线偶尔掠过她,不确定的回头,像是认出她,但又因为衣服太严实,不敢贸然向前确认。
“喵呜——”
一声幼猫的呜咽声传来,江雨濛睁开眼睛,低下头。
她的脚边围绕着一只浅灰色的小猫,小猫的腿也是瘸的,眼睛很大,对着她轻轻呜咽。
江雨濛眼底露出笑意,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迟霁提着满满一大袋猫粮和罐头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目光深沉看了几秒,走过去,神态自然的开口:“猫粮买来了,要拆开吗?”
江雨濛打开袋子,里面除了猫粮,还有很多罐头小鱼干,像是把整个商铺的猫粮都搬空了。
“怎么买这么多?”
“太瘦了,都能被风吹跑。”迟霁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意有所指。
江雨濛正要说什么,被迟霁手机的一个电话打断。
迟霁扫了眼手机,又看了看江雨濛,江雨濛手顺着柔软的猫毛,没抬头,说:“你去接吧,我不会走。”
迟霁这才滑下接听,走到角落去接。
公园是半开放式,湖畔区域有草坪,有长长的鹅卵石道,另一侧开放的是一条柏油路,车辆可以停放在白色栅栏外,行人从人行道进出,在往外走就是通向大道的路口。
迟霁的这个电话确实不得不接,是助理打来的一个项目商谈最新进度,需要他做出行程变化。
耳畔是助理清晰的汇报声,混杂着公园远处模糊的人声,迟霁频频回头,看到江雨濛依旧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小猫,神情专注而柔和,他才心下稍安,为了听得更清楚,朝更僻静些的角落走了几步。
这通电话打的很长,迟霁听的专注,“嘭”一声冷不防巨大的碰撞声。
紧接着,是人群爆发的尖叫声!
人群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喧哗。
“有人晕倒了!被车撞了!快来人帮忙啊!”
“别乱动她!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天啊!流了好多血!她手里的东西……是猫粮吗?洒了一地!人能坚持住吗?!”
现场一片混乱,警笛声救护车的急救警报如最冷冽的冰碴,直冲冲灌进迟霁的耳膜。
助理那头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安静的停下汇报,隔了几秒像是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询问情况,迟霁没说一个字,挂断电话越过车辆冲进去。
人群像是无头苍蝇,乌泱泱的挤搡在一起,嘴里不断叫嚷,每个人脸上遍布恐慌,短短一瞬间,所有的平静宁和尽数消失不复存在。
迟霁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关门驶离,没看到躺在里面的人。
迟霁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耳边充斥着刚刚的几个关键词,意识不到他眼下的神色有多阴沉。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粗暴地拉过一个人问:“刚刚被撞的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被拉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被人这样挑衅张口就是要爆粗口,但见到迟霁,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震慑于男人非富即贵的强势气场,加上此刻低沉得能杀人的眼神,他被吓得咽了咽口水:“哦,是一个行人走人行道,不知什么病晕倒了,一辆无牌车疲劳驾驶没看到直接把人撞了,不过幸好刹车踩的及时,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幸运了??”
男人听到这话诧异了一下,因为他感到拽着他的手似乎在颤抖,他说:“不幸中的万幸,啊,那人是个女生,个子不算矮,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没戴眼镜,其他的我也……没看清。”
迟霁听完,手落垂下来。
中年男人道:“救护车应该送到最近的医院,如果你要是认识的话。”
迟霁像被抛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海,窒息感灭顶而来,他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手想要打电话让司机立刻过来。
这是最稳妥最快捷的办法。
尽管他理智濒危,恨不得现在就迈步追上救护车,偏偏平日最简单的号码,现在连拨几次都没拨对。
人群在警察的疏导下渐渐散开,迟霁深深地、艰难地吸了口气,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脚步沉重如同灌满了铅,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才缓缓转过身。
在转身的那瞬间,迟霁看到了一个人。
江雨濛站在他对面,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怀里安稳的抱着猫,安然无恙,温和平静,见到他,她的目光稍稍一顿,眼神里有迟霁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了?”
江雨濛轻声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不是让我在那里等你吗?”
迟霁死死地盯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男人猛地大步跨上前,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她紧紧用力拥入怀中,双臂死死地箍住她单薄的身体,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碎。
直到确信,再也没有任何意外,能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着平静已经疯了,是he
第66章
那场误会过后, 迟霁说什么都不让江雨濛离开他的视线。
江雨濛后来知晓了原委,便也由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在迟霁视线可及之处, 无声安抚他那份深藏的不安。
申城的冬末总是多雨, 雨水敲打在落地窗, 滑落大片水痕。
今天是江雨濛手术前的最后一天。
温暖的室内,灯光开了很小一盏,两人都没出门, 江雨濛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怀里抱着猫,用手轻轻抚摸它, 小猫喵呜几声,舒服的眯起眼睛打盹,迟霁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办公。
江雨濛随便从影像室找了盘光碟,电影开场的色调很温暖,暖调的光透过屏幕照出来, 是一部温馨的喜剧片。
屏幕里断续响着笑声,屏幕外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牛奶一大兜零食。
江雨濛拆了包薯片, 时不时往嘴里送,咯吱咯吱像仓鼠偷吃粮食的声音。
一包薯片不知不觉空了, 江雨濛以没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 她下意识要再拆一包,一只手伸过来, 按住了她。
“吃多了嗓子疼,”迟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柑橘茶,“把这个喝了。”
电影正放到有趣的环节, 江雨濛眼睛还盯着屏幕,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含着吸管乖乖喝了一口。
柑橘茶加了甘草,喝起来很苦,江雨濛皱了皱眉头,不想再喝。
茶水沾了点在她的唇上,看起来饱满欲滴,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滴水又被卷入口腔里,消失不见。
迟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唇角。
江雨濛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迟霁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低咳一声,迅速将手收回揣进裤兜,语气尽量自然:“你倒是会使唤人。”
“不行吗?”江雨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娇嗔的意味。
“成,怎么使唤都听江大小姐的。”
迟霁眉峰扬了扬,心情好起来,对江雨濛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很受用。
迟霁把杯子洗干净,走进卧室,拿了条毛毯。尽管屋里有暖气,但还是怕她冻感冒,毕竟,江雨濛的情况虽然在好转,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迟霁拿着一张毛毯出去,尺寸恰好能盖住一人一猫。
还没出门,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猫受惊的尖锐叫声。
迟霁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冲下了楼,到楼下后,永远无法忘记眼前这刻。
像是梦境般,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前一秒吃着薯片,看到有趣的情节会被逗笑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意识,对周围一切恍若未知。
像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猫在旁边不断拉扯江雨濛的衣角,几天相处下来,似乎也产生了感情,看着不是自己主人的女人晕倒在地,拼命想把她喊醒。
窗外轰隆雷鸣,一道白光打下来,不知何时起,喜剧的电影突然转变画风,走向压抑悲剧的内核,整个房间昏暗不可视物。
如果一切是场噩梦,迟霁觉得这个梦未免也太长了。
……
江雨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医院熟悉的天花板。
她转过头,果然见到站在床边的男人,男人沉寂的像棵松树,目光黑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
江雨濛笑了笑,打破房间里冻成冰点的气氛。
“吓到你了?我没事,刚刚想去拿那包薯片,起太猛了,低血糖晕了下。”
迟霁没说话,根本不信她这套说辞。
“看起来还是该听你的,如果不吃,就不会这样,还折腾了一趟,不过这报告上不写的很明白,真的没事。”
江雨濛觉得男人沉默的模样刺眼,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几秒后,她试探性的抬手,戴着红绳的手碰上他的。
迟霁这才有反应,手指动了动,几乎是反射性的抓住她。
他攥的力道很大,江雨濛也没有挣开。
“真的没事,你看如果不是低血糖,我能这么快就醒来吗?”
迟霁终于嗯了声,说:“不是不能吃,是不吃太多,薯片热量高,嗓子还要不要了?”
“以后都听你的。”
迟霁的脸色松怔下来,刚刚那股锐利冷硬的劲终于慢慢消退。
他坐下来,调高江雨濛的病床,让她半躺,靠的舒服点。
“口渴。”江雨濛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
迟霁立刻端起柜台上的玻璃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江雨濛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太烫了。”她微微蹙眉。
迟霁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温度,又拿过恒温壶,兑了些温水进去,再次递到她嘴边。
江雨濛又喝了一口,像故意找茬,表情无辜又认真:“太冷了。”
迟霁看着她。
“真的,不信你试试,是不是很凉?”她仰着脸,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迟霁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垂下眼眸,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尝了尝温度。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江雨濛得逞似的弯了弯眼睛,却没再喝水,而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女孩眼睛黑白分明,盈满水光,流露出少见的依赖。
她认真问他:“你不困吗?”
迟霁怔了怔,垂眸看她,脱掉外套,躺了下来。
病床不大,两人睡在一起不算宽敞,但江雨濛像是不觉得挤,迟霁躺下来后,她没有松开攥住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往枕头埋了埋,柔软的发丝蹭过迟霁绷紧的下颌,安稳的闭上眼睛。
迟霁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脊背,怀中真实的温度和耳边轻浅的呼吸,直到这刻,才让他依旧狂跳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实处。
雨丝洋洋洒洒,吹动百叶窗晃动。
近零下的天气,房间里暖气宜人,有了片刻的幸福。
时针走了半圈,窝在迟霁怀里的江雨濛睁开眼睛。
她动作很轻,拉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呼吸绵长的面孔。
男人睡着的样子也很冷硬,五官锋利,面部折叠度高,窄双压出一道褶皱,张扬桀骜,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不容易让人亲近。
睡梦中的眉头还是紧蹙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江雨濛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收了回来,终是没有触碰上。
江雨濛在病号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薄针织,对镜整理衣领,镜子里的面容平静,表情冷淡,看不到任何刚刚的亲昵依赖。
她打开门,有人已经等候在外。
“他睡着了。”江雨濛道。
“这个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傅惊坠指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截水。
江雨濛最后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男人,收回目光,没再留恋一眼。
“足够了,走吧。”
三七分的手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遗憾的是,在江雨濛这里,奇迹并没有降临。
这么多天,其实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最后晕倒的这次,迟霁看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病例上,她脑海中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甚至连那三分的把握都没有。
江雨濛自身就是学生物医学的,大学各类选修课里,当然接触过这种病例的诊断方式,化疗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想在这段难捱的时光,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尤其是迟霁。
更不需要见到他们痛苦悲悯的目光,告诉别人,除了徒增沉重,没有任何效用。
这几天的时光像梦一样,那张女孩给的折纸上,最后一个愿望已经画勾,午夜钟声敲响,梦该醒了。
和迟霁有关的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样子就足矣。
江雨濛联系的医院在M国,以前给她们上过课的教授在那就职,剩下的时间都会在那接受治疗。
机票日期订在今天,行李她没带,只拿了最基本的证件手机。
傅惊坠知道她的决定后,沉默良久,没有反驳,只是在她要离开这天,固执的送她到机场。
用他的话说是:“最后一次,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
车停在住院楼下的柏油路边,打着双闪,天色灰蒙,暴雨如注,侵蚀着医院冰冷的建筑轮廓,整个城市仿佛被困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傅惊坠撑开伞,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他拿起臂弯里搭着的深色大衣,想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江雨濛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声音平静而疏离:“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这样了。很高兴你能来送我,我答应让你送,但也就到这一步了。”
“抱歉,是我僭越了。”
傅惊坠顿了顿:“你还会回来吗?”
江雨濛极淡的笑了声:“傅医生作为医生,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了?”
傅惊坠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后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替江雨濛拉开车门。
江雨濛颔首道谢,弯腰,坐上车后座,闭眼靠在靠椅后背上。
车辆引擎启动,大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雨刮拨开水花,绕过转弯,平稳行驶。
谁也没注意到。
身后的住院楼里,一直安稳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不掺杂半分睡意。
迟霁站的挺拔,面色沉静,无机质般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伫立在窗前,透过雨幕,静静看着楼下。
直至两人上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陈助推开病房门时,看到迟霁站在窗前。
窗外阴雨密布,迟霁站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和榆木融为一体。陈助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就见医院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助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身:“老板,我这就开车去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霁对江雨濛的感情。他记得一年前的一场酒局,他被叫去接喝醉的迟霁,到酒局时,迟霁被一群朋友围着打趣,说年少时放荡不羁的迟少爷怎么就收了心,迟霁当时眼尾泛红,扯唇轻笑,只调侃了句年纪大了。
那一刻,陈助仿佛窥见了他们口中那个肆意不羁的少年。
那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从停车场回来接迟霁时,正听见秦一汶扶着迟霁走出来,听到他半开玩笑地问:“大少爷禁欲这么多年,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迟霁沉默不语。
秦一汶当时却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不是吧,迟霁,你来真的?!第八年,都快九年了,人家他妈潇洒的说不定都找个外国佬结婚了,混血小子可能都会满地跑了,你还在背地里搞念念情深这套呢。”
迟霁坐上车靠在椅背,闭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最后一年,如果今年滨海没有下雪,我就忘了她。”
那晚之后,第二天清晨,滨海大道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陈助那时就明白,忘记江雨濛,对迟霁来说从来就是个伪命题,只因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誓词本就建立在必然条件之上,不可能出现概率的或然。
第二年的秋天,江雨濛回来了。
陈助见到了那个让老板爱恨纠缠的女人。
老板虽然不说,但他能明显感到迟霁整个人的转变,以前的迟霁虽然工作出差,生活有条不紊,和朋友聚会,开玩笑插科打诨,活的照样轻松洒脱,但仔细看他的行程,就会发现全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总是把行程安排的很满,有时候他都想说您是老板,不用这么拼,哪怕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从来没有一次劝阻成功。
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斩获一个个项目,商业版图越扩越大,喝酒应酬甚至喝到胃出血,那种拼命,有时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男人的执拗是一种近乎赌气地想要证明什么。
然而,这一切在叫江雨濛的这个女人回来后,有了看似微妙实则翻天覆地的转变,迟霁像是在大海里孤行良久的帆船,终于找到指引航向的灯塔,不再孤寂独行,停下麻痹自我的奔忙,得以休航归港。
这样一个好不容易等到的人,如今怎么能就这么任由她离开,甚至和别的男人一起不告而别?
陈助越想越觉得不值,转身就要走,听到男人淡淡喊了声“站住”。
陈助抬头看迟霁,迟霁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迟霁手里递过一串钥匙,说:“你去把这套房子腾空处理了。”
陈助抬头看,钥匙上挂着一个挂件,是他们公司对面隔江相对那个住宅区。
很多明星住在那里。
“好的,迟总,东西腾空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住进去吗?”
他怕迟霁误会,又解释道:“如果空时间长,我让他们把防尘措施做的严密点。”
“这套房不会有人回来了,你看着办吧。”
“……是。”
陈助双手结果钥匙,鞠躬点头出去。
迟霁在窗边站了会儿,拎上外套,神色恢复平静,接起电话,开始谈工作。
关上病房门那刻,迟霁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水,以及被他放下的那张病例报告。
门关上,风扬起纸张一角。
病例报告上写着几行字:肿瘤生长速度快,波及神经血管,诊断意见:不建议手术治疗切除,并发症风险高。
……
司机过来开车,迟霁开完线上会议,重新回到公寓。
迟霁脱下外套,走进卧室,在床头柜站定。
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木盒,尽管已经看,但还是再次打开了它。
盒子里放着一条红绳,红绳边缘磨损,年代久远,坠饰胡桃木失去形状,依稀能辨出最初的模样,半闭合的一扇木门,里面刻着一颗心。
盒子旁边放着页纸。
纸上的愿望后面整齐的画了勾,唯独空着最后一栏,上面写着——
【房子退了,猫给人家还回去吧。】
迟霁低垂视线,瘦小的猫走过来,低头咬拽着他的裤脚,发出几声呜咽-
隔天,公园湖畔边,年轻的女人微笑着,从生活助理手边接过猫包。
“谢谢你照顾它啊,其实都没到期限呢,可以让它多留一会儿的。”
小猫一放出来,见到熟悉的主人,立即亲昵的跳到她怀中。
“哎哟,这么能跳,看来崴到的脚是好全了。”
助理:“钱我直接转账给您,我们老板说感谢您这几天的帮忙,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女人摆摆手:“不用钱啦,原本虽说是租,但猫就像自己的孩子,谁会愿意把孩子租去别人家当儿子换钱,不过若是能让它去帮忙,给别人带来慰藉,那就另一种性质了,我很骄傲它能帮到你们老板。”
女人笑的和蔼,把猫抱进宠物推车里,想起那天在公园遇见迟霁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上前,礼貌地问她能不能借猫。
她原本觉得匪夷所思,一口拒绝,但听到他简单解释原委,又看到坐在长椅上那个身形单薄纤细的女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猫借过去,她不放心,在躲在旁边的树后看着,看见那个女人弯下腰,很温柔的抱起猫,眼神惊喜,像是全然未觉,这只是掉包顶替来的“替身”。
不过后来她后知后觉,总觉得女人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毕竟没有哪个爱猫的人会认错自己的小猫。
只是在两人之间,一个用一看就破的谎言去努力构建圆满,一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欣然接受。
冬去春来,这一年过得格外快,又似乎格很慢。
迟霁派助理把江雨濛之前给粉丝回的信整理好,按照地址全部寄了出去,那间改造后给她装信用的屋子一下子似乎又变空了,但里面依旧放着江雨濛粉丝送的礼物,摆满她拍照时的戴过的饰品发卡。
整个家里,不见江雨濛的身影,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江雨濛社交账号的粉丝数量日益变多,账号主页每天都会更新她之前拍好的营业图片,迟霁当然知道这不是江雨濛本人发的,她的经纪公司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运营。
迟霁平时从来不会刻意去搜,只是在刷到后,会点开每张图片,然后平静保存下来。
陈助按照吩咐处理了那套房子,在整理时,发现了一个戒指盒,第一时间交给了迟霁。
迟霁接过熟悉的盒子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没打开看,最终什么也没说,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迟霁平日的工作繁忙,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每一天,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偶尔,秦一汶会来找他喝酒,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个名字,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迟霁会配合地笑,但眼里总是和以前有所不同。
冬天来临的时候,滨海如期下雪。
迟霁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江面上,瞬间融化。他想起自己对秦一汶说过的“最后一年”。
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所以他找了一个永远无法成立的理由。
手机响起,是陈助发来的日程提醒,提醒该去机场出发,迟霁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陈嘉颖和他的婚约解除,陈嘉颖在家中坦白自身多年的秘密后,被陈父送出国离开,今天是离开的日期,迟霁作为朋友去送她。
在机场登机前的最后一刻,陈嘉颖戴上墨镜,问了迟霁一个问题:“如果她再也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用的是“回不来”,而不是“不回来”。
迟霁没吭声。
陈嘉颖笑了笑:“也说不定是不想再回来。”
“那就等。”迟霁淡声道。
语气桀骜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陈嘉颖张了张嘴,点点头:“祝你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迟霁颔首道谢。
手绳已经代表江雨濛的意思,迟霁不再像年少那样冲动莽撞,江雨濛不想他找,他尊重她的意愿,等在原地,如果等的人没回来,就一直等。
九年前是怎么过来的,往后几十年,一辈子,就和这九年一样。
迟建泯在陈嘉颖离开后的三个月突然离世,接到护工打来的电话时,迟霁正在开会。
赶到医院的时候,迟建泯还喘着最后一口气。
护工着急道,她一直在旁边守着,迟建泯从来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她就出去倒水的会儿功夫,迟建泯竟然就醒了,起身下床,她听到摔倒的动静已经来不及了,迟建泯整个人栽在地上,手还扒着床头柜。
这个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摔到头,更别提迟建泯这样的病人,医生做完检查,摇了摇头,通知家属准备后事。
“迟总,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真的就一眨眼的时间,老迟总怎么会下床,我……我。”护工急的语无伦次。
迟霁摆了摆手:“没事,没说让你担责。”
“谢谢!谢谢迟总!!”护工感激涕零的弯腰。
迟建霁走到病床前,床上的迟建泯闭着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令人诧异的睁开了眼,像是哽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等着他的到来。
迟霁没喊他,眉眼冷淡。
迟建泯费力的抬起手,但没什么力气,颤抖的滑落下去。
“你现在出息了,怎么发而连声爸都不喊了?”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但因为声音虚弱,早已没了威严。
“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迟霁平静地反问。
迟建泯剧烈的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看你变得这么孤僻,我一直以来坚信的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让你坚持你想走的路,结局会不会更好。”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也没什么后悔的。”
“你和雨濛的恩怨因我而起,或许我从第一次把她领养进门就错了。纠缠这么多年,要是你们能继续走下去,我会祝福。”
迟霁没回应。
事到如今,他早已懒得去追究谁对谁错。
迟建泯安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墓地前云集了各界商界人士和媒体记者,统一穿着黑色衣服,乌泱泱一片围在墓碑前,白色菊花高矮不一地摆满了周围。
整个葬礼流程中,迟霁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与前来吊唁的人应酬,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撑着黑伞,雨水顺着伞骨下坠,连成线条,打湿了他的肩膀。
迟霁打开手里的纸张,护工在迟建泯闭眼后的手里发现的。
迟霁回想起男人当时抬手的动作,意识到他手里拿的也许就是这个。
让迟建泯提早结束生命,不惜翻下床,也要从床头柜里找出来的东西。
纸张墨迹晕染,页脚发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对赌协议”几个字,协议下方,签署着少年潇洒飘逸的签名。
迟霁把纸团成一团,走上前几步,扔进墓碑前的火炉,纸团散开,被火苗吞噬,转眼燃烧成灰烬。
负责清理的人鞠躬上前打扫场地,助理立即小跑过来,踮脚接过伞,迟霁戴上黑手套,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走在前方,助理替他拉开车门,男人弯腰坐进去。
车子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抱歉时间设错了,设成明天六点去了
会有奇迹发生吗?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