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92、真龙镋-9
    跟着这对夫妻吃了几天饭,边望善的夫君更拘谨了,他发现大哥并不怎么看他,也不搭理他,有些时候像是他不存在。

    饭桌上他见大舅哥的酒杯空了,便起身倒酒,大舅哥看他,好像对他有眼力见不大满意,觉得他圆滑。早上他习惯懒床,望善习惯早起,显然这个大舅哥也起得早,他听见大舅哥在外面问完善那小子怎么不起床——对,他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是不是在家也好吃懒做。吓得他立刻爬起来,洗漱完便去厨房里跟厨子待在一起。

    大舅哥问他平日在家里做饭吗?他不敢回答。说是吧,大舅哥也许觉得他没出息,围着厨房转,说不是,大舅哥必然会觉得望善每日操劳他不会分担,他一时答不上话,大舅哥的脸色立刻就不对了,似乎觉得他不太灵光。还是望善道,哥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家里有厨子啊。

    他还是有点怕大舅哥,大舅哥其实也没发脾气,也没高声讲话,但这个人的眼神很有压迫感,又位高权重,是能见到皇帝的人,而且听望善讲,她这个哥哥轻功能一日行百里,拳头能打死一头牛,他本来也不大信,因为大舅哥看起来是个冷淡清瘦的人,但看见大舅哥还是有点怵,要不是因为望善坚持,他觉得大舅哥会让他住另一个房间。

    望善不乐意了,“你怕什么?我哥哥肯定不会打你,有我保护你。”

    “……宝宝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可是我还是害怕。”

    望善蹭地一声从床上站起来,披上外衣,“我去找他谈谈,像什么话,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

    妹夫也赶紧跟过来,把衣服塞给她,“宝宝你去可以,但你千万要穿好衣服,我怕他觉得咱们俩睡一张床。”

    望善呆滞地望着他,“咱们俩不睡一张床吗?”

    妹夫呆滞地望回来,“睡,但他不知道啊。”

    望善翻个白眼,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直奔隋良野的房间,推开门,中气十足,“隋良野!”

    隋良野正看书,抬起眼看她。

    望善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你严肃一点。”

    隋良野把桌上的书本笔墨全收起来,桌上干干净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望善道,“你不能这么跟酉羲讲话。”

    隋良野问:“谁是酉羲?”

    望善瞪他,隋良野于是推断出谁是酉羲,“我就没跟他讲过话。”

    “那就更不对了。”

    隋良野没接话。

    望善继续道:“你要关怀他,关心他,将他当作自己的弟弟……喔也不要当成弟弟,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那就把他当成外面的弟弟,你是长辈,你那么凶做什么,他不高兴我也不好过呀,我也心疼。”

    隋良野道:“我对他很客气。”

    望善道:“哎呀,不是客不客气,他是我夫君,我们是一家人,你关心一下他怎么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也从没来过阳都,在这里他只有我,只有咱们,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隋良野倒是没有想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主要是想到望善还在他们家生活,要是这小子受了委屈,回家去告诉他爹娘,只怕最后吃亏的还是望善。

    “其实你们俩可以搬出来住。”

    望善奇怪道:“为什么?我住得挺开心的啊。”

    隋良野便不再劝,“你想我怎么对他好?”

    “就问问他做什么呀,喜欢什么呀,平日里爱好什么呀,这类的。”

    隋良野叹口气,“知道了。”

    三个人坐三边,方方正正的桌,规规矩矩端坐的妹夫,拿着筷子定住,好像自己是一尊蜡像,望善给他夹菜,他朝望善颔首,“谢谢娘子。”

    望善朝隋良野使眼色,隋良野看向妹夫,“你在家做什么?”

    妹夫吓一跳,立马将筷子放下,“在家念书,家里有田地在收租,还有几个商铺。”

    隋良野嗯了一声,“田地里有自己经营的吗,还是都租出去了?”

    “都租出去了。”

    “多少亩?多少户?按收成收租吗?还是固定租?”

    “大概……三十亩?”妹夫不太确定,家中的事其实他也不太管,都是父母在操心,“还是六十亩?大概一百多户?”

    隋良野慢慢斜眼扭过去看他,妹夫更不敢讲话,“你亩数都不知道吗?”

    妹夫道:“都是家中父母在管。”

    隋良野问:“那商铺做什么生意?”

    妹夫道:“……忘记了。”

    隋良野道:“你家里卖玉的。”

    妹夫道:“对对,想起来了。”

    “……”隋良野很想说什么,但望善在旁边扯着嗓子咳嗽,晃来晃去,隋良野看看她,决定算了,他早就打听清楚,但这妹夫也太不上心了。

    望善来给他倒水,隋良野看她撒娇的脸,接过水,叹了口气,对妹夫道:“……多努力吧。”

    男人的评价标准很单一,但夫君的评价标准就很复杂,妹夫家境殷实,人也乐观单纯爱惜妻子孝顺父母,缺点就是没什么本事,姻亲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日子是一天天过,望善是个孤苦的小女孩,真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那男人一定不是省油的灯,人就是一个人,哪能在外工于心计、不择手段、毕功成就、不达目的不罢休,回到家里对着妻子忠贞不渝、百般怜惜、温存柔心、一生一世一双人。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踏实人过安生日子,有些风浪不经也罢。

    最后,他给妹夫碗里也夹了菜,嘱咐道:“我妹妹在你家,劳你们费心了。”

    妹夫差点哭出来,站起来捧着碗,“哎呀大哥你太客气了,宝宝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们两是前世缘分啊,大哥你放心吧大哥……”

    望善挺高兴的,饭后挽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妹夫乖乖地去厨房里监工做山楂苹果汤,因为望善告诉他大舅哥对其实吃什么喝什么根本不在意,但是有山楂苹果汤会多吃一点。她很满意,终于阖家温馨了,便一直笑。

    隋良野看她,伸手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腕,“我给你买了些房产,有些钱我放在祖小姐那里,你不要跟旁人讲,他要是经营不好,你可以拿一些帮帮他们家,但不要都拿出来,也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你从祖小姐那里借的。”

    望善道:“哥,我们不需要的。”

    隋良野摆了下手,不讨论这个,“不说这些,你知道就行了。”

    望善抿抿嘴,想起喜事来,“哥,你知道么,县衙给了我一块牌匾哎,原来我姥爷以前还是乡里的大善人呢,街坊们都羡慕极了,这段时间好多人上我们家里去呢。”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下出名了呢。”

    隋良野道:“挺好的。你也是大家闺秀了。”

    望善笑道:“哪里啊,我可不是。哥你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里,家里人都想见你呢。”

    “过段时间吧,履新职后便去。”隋良野认为,那个新职位是更拿得出手的。

    望善道:“好呀,还有,哥哥,你府里的人好没规矩,我要好好教一教他们。”

    “近身的你教吧,其他人都是粗夫,你不方便,我让旁人去教。”隋良野问她,“你想不想出去玩玩,我陪你一起?你很久没回来了。”

    望善眼睛亮起来,“好哇,我要去爬山、我要去骑马、我要去放风筝、我要吃斋堂的糕点、我要喝鱼糜的糖浆、我要……”

    隋良野站在皇上身边,还在盘算这些事要都做了,需要多少天,没有留意到皇上唤了他一声。

    皇上瞧着他,隋良野反应过来,“什么?”

    皇上笑起来,把笔扔开,“你想什么,这么出神?”

    隋良野道:“我妹妹来了。”

    皇上顿了一下,试图回忆这个人,想起来,“喔,边望善,来省亲?”

    隋良野点头。

    皇上看着他,“你心也不在这里,回去吧,陪陪家人也好。”

    隋良野犹疑道:“但叶大人之事?”

    皇上道:“无妨,朕先谈吧,你晚上抽一个时辰过来,朕跟你说了便也罢了。今天天气好,带她出去转转吧。”

    隋良野行礼道:“臣多谢皇上体恤。”

    皇上笑着挥了下手,隋良野便下殿而去,皇上看着他,指着他的背影对吴炳明道:“看他走得多快。”

    吴炳明道:“隋大人是性情中人,怪不得皇上看中他。”

    皇上道:“让外面的人进来吧。”

    ***

    “臣以为,民间与外国的私下商贸往来中,积攒的外币缺乏官方的兑付途径,由是导致民间似兑机构的兴盛,而这些钱币的兑付往往要通过另一种钱货交易来二次兑付,这也是东部海盗能够换上一身商人相貌下地来做生意的原因,他们能够提供一条私银流通的途径,不仅巩固自身的发展,也连并着污染了一片官商,这其中必然有利益往来。”

    皇上道:“朕派遣的使臣多半都有好消息,不少国家愿意恢复与我们的商贸往来,毕竟夏邬的事已经过去有段时候了,也该向前看了。沈大人,你负责各国交往,对于谢迈凛入朝的事,各国反应如何?”

    沈大人回禀道:“按陛下的意思,使臣们充分向各国说明谢迈凛所任职务只是虚职,没有兵权,也不具备决策权,在陛下的军政参事团中也没有发言权,多数国家都未提出抗议,只有北边两个国家,还是颇有忌惮,要求我国撤销谢迈凛的一切职务。”

    皇上冷笑道:“他说什么就什么,这皇帝朕也不必当了。”

    沈大人道:“臣以为几个国家的态度无足轻重,正式场合他们也不敢干涉我国人事任免,只是他们距离夏邬地理位置太近,有些余虑罢了。边国都是小国,怕归怕,但恢复商贸他们是非常乐意的,民间情绪也是如此。”

    皇上道:“蒋大人,你方才说的兑付之事,有无建议?”

    蒋大人道:“臣以为,最好收归国有统一兑付,把民间团伙挤出去。”

    “地方府衙吗?”

    “朝廷。”蒋大人道,“收归朝廷,大笔外币在手,在后续商贸中也有一定主动性,商贸连接越紧密,就越难起冲突,海盗兴风作浪,搅扰的不只我国,若只有我国出手整治,各国都受益,但难免有些心思错的,要趁此机会做些什么,用商贸稳定住,也有一定的好处。”

    皇上叹息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轻易朕又何尝愿意动兵戈。”皇上将奏本放下,“蒋大人,你选几个民间兑付活跃的地方试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蒋大人领命,“是。”

    一批人出,另一批人进。

    曹丘叩拜在地,皇上令他起身,“好了,曹大人不必日日都像罪人一样,你也没做错什么。”皇上走下来,“出来办事,难免有差错,朕没有放在心上,曹大人也不必苛责自己。”

    “臣多谢陛下。”

    皇上问他:“军中对谢迈凛入朝之事怎么看?”

    曹丘道:“谢迈凛任官职一事甫一出,绑架案很快便得到了解决,那几个狂兵也感念陛下恩德,投诚拜服,这在军中的影响甚大,多以谢迈凛尊陛下为主。”

    皇上道:“关于那个绑架案,长庚回报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他们倒是想攀扯一些人,但朕觉得不大可靠。”皇上看着曹丘,“曹大人放心吧,此事波及不到你。”

    曹丘道:“谢陛下信任。”

    “你求情的事朕也知道,”皇上道,“但这事你不要过问,朕也不会过问,就让五军府去判,朕倒要看看,他五军府凭什么在做事?五军府是不是他荆启发的私兵。”

    曹丘道:“荆启发因身体抱恙,已半月未至五军府了。”

    皇上冷笑,“装病。”

    曹丘道:“烫手山芋,他不想接,错本在五军府,判得重兵士必逆反,所以臣推测最后判得应当很轻,陛下是否担忧起不到惩治的作用?”

    皇上道:“军法在此,轻得了吗?”

    曹丘心中清楚,这些人犯的是死罪,但皇上不想亲自动手,一是因为得罪军中兵士,二是因为自己,曹丘虽不敢直接向皇上求情,但他想求情的事皇上如何不知道,皇上还顾忌几分他的颜面,决定不亲自处死。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皇上天下的主宰,只要皇上想,荆启发随时可以死,现在这一切之所以在发生,是因为皇上想事情更没有后患。

    讽刺的是,认定军中无法无天风气需要整治的是曹丘,现在最先被整治却也是他的旧部。

    皇上此番必然要将死荆启发,只是荆启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荆启发深谙法条,或许真能找出条生路。”

    皇上背过身,思忖道,“他若敢如此,岂不是明目张胆跟朕做对?”皇上回身看曹丘,“他敢吗?”

    曹丘不言语。

    皇上走近他,“曹丘,你已经不是北部的都督了,你是朕的兵部尚书。你的心,你的人,都必须在朕这里,这中间的私情,你当断则断,难道朕的江山,不比你舐犊情深几个带出来的兵重要吗?”

    曹丘羞愧沉默,拜倒在地,皇上扶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沉重道:“对错是非条理分明,卿献之策朕无不从,君臣相偕,定国安邦。‘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你来阳都才多久,竟至于此了吗?”

    曹丘再跪,不肯抬头,皇上扶他不得,只是叹息,后退一步,曹丘伏在地上,到此时此刻,他已没有选择,他颤着声音道:“陛下勿忧,臣必督紧五军府,无论如何,定要军法从事,不会被荆启发寻得漏洞。”

    皇上道:“你有这样的话,朕很放心。”

    送别曹丘,皇上在龙椅上阂上双目,摆了摆手,黄岐东从内室走出,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等待皇上吩咐。

    皇上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在想自己是否逼曹丘太过,曹丘方才是佝偻着踱出殿去的,看起来丢了半条命、七分魂。

    黄岐东沉默地恭候着。

    皇上终于丢开手中的奏本,手掌放在额头上,又闭了片刻眼,才睁开,端茶喝了一口,“起来吧。”

    黄岐东站起身,双手垂着。

    “长庚也多次向朕提过你,这次绑架案这件事你跟得不错,毕竟你是军中出身,对军中较为熟悉。”皇上看着他,“剩下的事长庚去收尾,你既然回来了,不必再管。”

    黄岐东回话道:“小人明白,后面之事牵扯种种势力,小人不懂,留在那里也是添乱。”

    皇上看他一眼,吴炳明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皇上道:“褚郁不在之后,你算是出挑的了,今后也严格要求自己,阳都自然有你的前途,你倒不必妄自菲薄。”

    黄岐东跪地道:“小人多谢皇上恩典,但小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陆长庚大人做的事小人做不来,小人只想在都雁卫里当差事,多苦多难也担得起,危险的差事请给小人做,谢迈……”

    皇上抬手打断他,黄岐东只得咽下话头。

    然后皇上才慢悠悠道:“你之前向长庚申请监视谢迈凛,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黄岐东显然没有在御前的觉悟,竟然争辩道:“谢迈凛此人心机深重,且行事谨慎,都雁卫再有本事,不了解他也查不出什么,小人对谢迈凛……”

    皇上再次抬手止住,已经有些不耐烦,因为皇上甚少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没想到这次碰这么没规矩的人。他也不愿意讲话,吴炳明便道:“黄大人,都雁卫是宫中侍卫,您职位不高,如何安排须得听从陆大人吩咐,在皇上面前谈这些不合适。”

    黄岐东听他这么讲,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再问,但他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见到皇上,还是因为皇上心血来潮,他方才已经说错了话,今后怕是更没有可能面圣,想到这里,他立刻跪下来对着高坐的真龙天子磕下了头,“陛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吴炳明脸色很难看,要将此人逐出,皇上却止住他,转而看向台阶下的那颗只能看见后脑的头问:“什么事?”

    黄岐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小人有个义弟,因族人犯法受到牵连,十二岁起便流落在烟花柳巷之地,但他颇有些武艺,先前也随小人一同为陆大人办事,小人斗胆请陛下赦免他的罪籍,放他去参加都雁卫或京畿卫的考核,如果通过,便允许他做为陛下做事。”

    皇上笑了,“你当卫军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除了你以外,一等都雁卫还没有外面的人,全是宫里打小训出来的。”

    黄岐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上,吴炳明看皇上的脸色,随时准备叱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

    皇上咂摸着他的话,好奇心上来,“你义弟的武功谁教的?”

    黄岐东诚实应道:“春风馆的老板。”

    皇上问:“你知道那是谁吗?”

    黄岐东摇头,“他从未讲过。”

    皇上笑笑,“朕知道了,这件事等长庚回来,朕会吩咐他去办。”

    黄岐东立刻追问,“那脱罪籍的事?”

    吴炳明听不下去,“黄大人好不懂事,殿前岂容你放肆!”

    黄岐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连叩首,皇上不悦,止住他,让他下去。

    他走后,皇上也有些烦躁,拿起茶杯吹热气,也不喝,重重地又放下,吴炳明道:“皇上,您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没见过皇宫,我听今日去传他的小太监说,他听诏后还问呢,问应该穿什么好。”

    皇上被逗笑了,“即便问了,穿得也不怎么样。”

    吴炳明道:“他家徒四壁,没什么好衣裳,这便是干净的了。”

    这番话便叫皇上消了火,看了看吴炳明道:“行,既然你这么讲了,赏他些东西吧,你看着给吧,也不必太多。”

    吴炳明跪下道:“奴婢遵命,皇上仁慈,上至官下至吏民,均仰赖君恩如山。”

    皇上笑看他道:“朕仁慈吗?是你仁慈。起来吧。”

    吴炳明红了脸,站起身,“奴婢是见皇上为都雁卫选人之事忧心,想着这个愣头青虽然不懂事,但确实颇受皇上青眼,奴婢不懂,多半他也是有点用处,能让皇上高兴些。”

    皇上叹道:“褚郁死后,都雁卫又整理一遍,可用之人不多矣,千里马难有,长庚之下竟连个能干的都少有,先皇废事固然令朕疲顿,废人才更令朕痛心啊。‘劝天公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吴炳明为皇上倒掉陈茶,换了热茶,“皇上身边不还有好些人才吗,都是皇上亲自发掘的,隋大人不就是您亲手调教的吗,还有许多人呢,就是年轻了些,但年轻也好啊,能多为皇上分忧。”

    皇上看他,吴炳明道:“哎奴婢失言了。”

    此后又见了一些人,直到门口侍宦来回禀,隋良野到了。

    皇上诧异,“到晚上了吗?”

    吴炳明回道:“是啊,皇上操劳一天了。”

    他将羹汤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抬头看,才看见殿外的天已经黑了,宫中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才想起来吴炳明问了他两次何时吃晚饭,没成想一转眼天都暗了。

    “进来吧。”

    隋良野看起来精神很多,皇上叫他近些,把事情通知,顺便问了问他有没有在春风馆教过什么人武功。

    确实有,隋良野回道,教过一些身体弱的,以免受欺负太过。

    皇上笑问:“难道要揍恩客吗?”

    若是平时,隋良野多半不愿聊这些,但今天他倒很平静,“必要的话也是要揍的,否则有些人不安好心,得寸进尺,真的会下杀手,最后也能逃脱惩罚。”

    他这般诚实,皇上反而无法打趣他,便把黄岐东说的问他,隋良野也坦诚回报,他也听过这件事,皇上稍稍安下心。

    实际上,如果皇上不是每次硬留隋良野,他们之间的话很快便可说完,因为十分高效。

    当下又没话了。

    皇上便去掀开汤碗的盖子,隋良野犹豫片刻,走得更近些,皇上随口问:“要求什么?”

    隋良野没求什么,他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而非交给吴炳明,“家妹从南方带来的,一种甜点,还挺好吃的,这份给您尝尝。”

    皇上都愣了,盯着这糕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隋良野头一回跟他产生非公事之间的交往,臣子向皇上送东西很常见,都是些从各地得来的珍稀贵品——普通玩意儿谁也不敢给皇上——但隋良野从不送他东西,逢年过节都不送。从未。

    况且又是这种东西。这是给皇上的吗,这给同僚也略显寒酸,这是给关系亲近之人的,得了好吃的,分享给亲朋。

    皇上抬起眼看隋良野,更加怀疑他有所求,但他注视着隋良野,明白他没有。

    皇上放下汤勺,亲手来拆盒子,吴炳明紧张地看着,恨不得自己上手,但盒子里没有什么刀什么毒,就是几个粉白色的饼,皇上问:“这叫什么?”

    隋良野道:“奶薯酥。”

    皇上问:“炸的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便要上手去拿,吴炳明赶紧插过来,“皇上,奴婢拿去御膳房呈盘端上吧。”

    说着便想来接,皇上道:“不用。”

    吴炳明看向隋良野,隋良野这才意识到不妥,也是自己又大意了,便也附和道:“陛下,还是请吴公公装了盘吧。”他道,“毕竟是外面买来的,这一盒臣也还未拆封过。”

    皇上已经拿起了一块,听两边人都这么请求,看着这块糕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这么吃又怎么样,天下人不都这么吃吗。

    可他不是一般的天下人。

    他克制住赌气似塞进自己嘴里的冲动,放下去,擦了手,让吴炳明端走了,再呈上来时一定是验过无毒的。

    真好,不是吗。

    隋良野看见皇上的汤碗,意识到皇上方才正在用膳,“臣打扰陛下用餐了,臣失礼。若无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皇上看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偌大的宫殿,再望向门外暗沉幽蓝寂静的夜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从早到晚,由白到黑,南北八方事,流入鸾殿中。

    他沉默着,殿中一片静寂。

    半晌他回过神,对隋良野道:“你走吧。早些回家。”

    隋良野家中有人在等,当下拜别出门去。

    吴炳明小心地看着皇上的侧脸,捕捉到那不甚明显的寂寥神色,一边吩咐备菜,一边问:“皇上,天色晚了,太皇太后宫中也还未用膳,是否移驾与太皇太后一起用膳呢?”

    皇上现在并不想见到太皇太后,白日里应付了很多人,晚上还要应付太皇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让他觉得疲惫,“不了。”

    吴炳明道:“宜妃近日还跟奴婢说呢,新研究了一道淮扬菜,想亲自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太皇太后不喜宜妃,现在这当口,最好不要起冲突,于是皇上道:“她有身孕,行动不便,不要来了。”

    吴炳明道:“姝妃宫人来禀,姝妃编了新的琵琶琴谱,想请皇上去指点呢……”

    皇上侧眼看他,吴炳明闭上了嘴。

    皇上拿起笔,又放下,不愿再看面前这些看不完的奏本了,或许是天色晚,或许是夜间的风,吹得他心里空荡荡的,上无天顶下无根,好似一根无头无尾的断木,无缘由地在空中飘。

    他站起身,吴炳明跟在他身后,行至殿门口,侍卫们纷纷面向他跪倒,他朝远处竭力眺望,终于望穿层层宫墙,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一片密集散落的橙黄星点,他笑起来,对吴炳明道:“吴炳明,你看到什么了?”

    吴炳明踮起脚用力往望,人生中第一次努力扳直了身体,看到同一片星光,却不是天上银河星那边洁白清冷,只是一片红的黄的橙光艳艳。“好多蜡烛,皇上,奴婢不知道。”

    皇上指着那里道:“万家灯火。”

    吴炳明看向皇上。

    皇上用一种十分悲悯且动容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风吹月耀,一个人的天地只有目之所及,但天之下,人所共享之,地之上,人所共赖之,他转回身,朝龙椅走,又念道:“万家灯火啊……”

    吴炳明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烛火交错中在地上拉扯出无数影子,但却只有一个人站着,宫殿太大,显得他十分孤单。

    皇上忽然回过头,对他道:“吴炳明,你今日是不是生辰?”

    吴炳明大惊,跪倒在地,“皇上,这您如何知道?”

    皇上道:“朕刚回宫里时,有次寻你不见,有个小太监说那日你生辰,不是你当值。算来也是今天这日子。”

    吴炳明谢罪道:“奴婢有罪,奴婢那时年少轻狂,未能伴在皇上身边。”

    皇上道:“你年少,朕何尝不年少,况且你不当值而已,有什么罪。”他叫吴炳明起来,“去吩咐做碗长寿面吧。”

    吴炳明道:“皇上,能否为您做一份,您分奴婢一些,也让奴婢生辰沾沾您的赐福?”

    皇上坐在台阶上,对他笑笑,“好,去吧。”

    吴炳明应声而去,皇上坐在宫殿的台阶上,两边是闪耀的明亮的烛火,以及沉默着仿佛不存在的侍卫。

    皇上独自坐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太寂静了,他一一扫过侍卫的脸打发时间,目光停在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脸上,问他:“你叫什么?”

    他立刻拜倒回话。

    ***

    隋良野看着望善把今日买的东西一一在桌上铺开,这个给哥哥,那个给夫君,还有一个给府上的这个小妹妹,还有一个给另一个小妹妹,婢女们期待地站在一旁,难得没上来抢,隋良野想如果是他在管家,她们可不会这么规矩。

    望善的夫君坐在凳子上看着望善,傻呵呵地笑,眼神里只有溺爱,隋良野觉得妹夫像一条小狗——褒义,妹夫听望善说了什么,傻乐起来,转头想跟旁人分享一起傻乐,扭头看见隋良野,一瞬间收敛笑容呆滞地转了回去。

    妹夫现在主要靠呆滞应对隋良野,谁也不能跟一个傻子置气不是吗。

    望善把小树苗摆出来,拉着隋良野到院子里,“哥哥,我买了树苗,种在你的院子里,这就是我们陪着你。”

    隋良野想,真奇怪,我没有讲过我寂寞,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望善看着他,歪着头笑笑,“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这颗小树啦。”说着拉他蹲下,吩咐他挖土,隋良野便带上手套徒手挖,望善瞠目结舌,“你也太生猛了。”

    隋良野道:“这个土很松软的,你来试试。”

    望善兴奋道:“好呀好呀。”她猛地向下一伸手,脸色一僵,呜哇地抽出手来,“下面有石头哇!”

    隋良野凑过来看,也没流血,更没骨折,“你可以把石头戳开。”

    望善怪他,阴阳怪气学他的话,“还‘这个土很松软的哟’,”粗着嗓子喊,“哪里松软了,这土硬得像城墙根。”

    妹夫大呼小叫地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喊着扑到望善面前去看她的手,“有铁钎挖什么地啊,那一整块地你能用手挖吗?你挖了那牛干什么?人家牛松土还用犁呢你就用手,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望善也喊:“那还不都是我哥说的!”

    妹夫喊着转过头,“你哥,你……”他看着隋良野不敢骂,看看望善没忍心骂,脸色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隋良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妹妹聪明来着。

    望善把手夹在另一边腋下,把树苗从袋子里拽出来,妹夫被打发回房间,隋良野继续负责挖土、栽树,望善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仔细看。

    隋良野把树苗扶正,仰头看看距离,望善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小树小树你快些长,长得比我还高,比房子还高。”

    隋良野告诉她,“这种树长不了太高的。”

    望善有些失望,“啊,那不能给这个宅子遮风挡雨吗?”

    隋良野道:“但是会活很久,长长久久地在我的院子里。”

    望善笑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条细线,挑出一根红色的,“哥哥,这是我,你系上去,这棵树就是我了。”

    隋良野接过来,在树枝上缠了几圈,打个结。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挖另一个坑,望善给他挑了条青色的线,“这是二哥的。”

    隋良野把树扶正,望善闭着眼又开始许愿,“希望二哥平平安安,早点懂事。”

    隋良野笑笑,提上袋子要回去,望善拉住他,“还没种完呢。”

    隋良野有些奇怪,“还有谁?”

    “还有你啊。”望善夺回袋子,“把你种在我们中间,一家人齐齐整整。”

    隋良野道:“我已经在这里了。”

    望善皱眉摇头,“不,不,就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要在一起。”

    隋良野拗不过她,重新开始挖坑,但是望善已经拖来了一把铁钎要掘土,自告奋勇道:“哥的树我来种,你往后面站站,不要影响我发挥,我发挥起来太厉害。”

    “……”

    隋良野站远些,看着望善独自种树,只是不太熟练,因为很少干活,但很执着,而且手也不疼了。

    花费了挺长时间,终于把树插了进去,隋良野夸赞她,然后蹲下来重新种了一遍。

    “这下好了吗?”

    望善给他选了条蓝色的线系上去,然后很有仪式感地开始许愿,“希望哥哥健健康康,顺心快乐,少些辛苦。”

    隋良野看着她,开始收拾东西。

    望善转过头,犹豫着靠近他,很明显有话要讲,隋良野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望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能不能再种一棵?”

    隋良野道:“你夫君的树种在他家里就可以了。”

    望善小心道:“不是他。”

    隋良野愣了一下。

    望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隋良野有种几乎灵魂出窍的感觉,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了。

    望善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都没敢讲,但是……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

    隋良野回过神,“不,我没有生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

    他拿起东西,“来吧,我们来种小树。”

    他把树种在望善的树旁边,亲手系上和母亲一样颜色的红线。

    母亲……

    隋良野看着望善,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好像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这件事具象化地展开在他眼前,和这件事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追求和抱负都不那么重要,望善的新生命让他觉得性命如此重要,她的、他自己的、或者所有人的。

    望善闭着眼睛许愿,隋良野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发誓。

    晚上望善回房睡觉,夫君紧张地问:“你说了吗?”

    望善点头,“说了。”

    夫君问:“他没说把我怎么着吧?”

    望善道:“当然不会了,他人很好的。”

    夫君道:“或许吧,但说回来,你哥不成亲吗?家里也该有人照看啊,他做那么大的官。”

    望善道:“他想成亲就成,不想就不成,怕什么,他老了我养着他。”

    夫君道:“也好,说不定他老了我就不怕他了,嘻嘻。”

    ***

    隋良野晚上睡不着,起床喝水,又在桌边坐了片刻,内心一片平静的喜悦,不时地会想起小望善和小希仁,好像前世一般,那么小的孩子,转眼就已经……各奔东西,各有新的生活,他想起他们两个小时候的模样,就有些发笑,对隋良野来讲,可能他们永远也没长大,隋良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们的,是寄宿在他们家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逃亡的时候,还是之后日日夜夜为他们牵挂担忧的时候。

    他低头看桌上的书,奏本只写了一半。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现在谢迈凛问他,要不要遁入山林,他或许会答应,望善的这件事几乎可以视作他的一段终结,隋良野心想,或许自己真的也没有那么爱功名利禄,那么在意出人头地。

    或许因为是晚上,本就多愁善感。

    起风了。

    隋良野去关窗户,看见门外的小树里有一棵倒了,他想也没想就出门去,要将那棵小树扶起来。

    这是颜希仁的树,他扶起来,树又倒下,扶起来仔细培土,还是会倒下,扶起来单膝跪下压实土,手一松,还是会倒下。

    他再扶起来,有双手在他旁边帮忙扶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颜希仁。

    颜希仁弯着腰,对他笑笑,放开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也单膝跪下来,对他道:“算了吧,扶不正的树,随他去吧。”

    隋良野不理他,自顾自去折了许多小枝,赶回来围着这棵小树扎起一个支架,再系绑在干上,颜希仁只是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扶着树。

    再放手,风自吹,树不再倒了。

    颜希仁看着他笑笑,“还好有它,不会让你失望。”

    隋良野转头看着颜希仁,颜希仁便有些不敢面对他。

    “为什么回来?”

    颜希仁喉咙干咽一下,犹豫着,只能道:“对不起。”

    隋良野意识到他问的不对,改口道:“我不是想问那个。”

    颜希仁仔细看着他。

    隋良野道:“你过得好吗?”

    颜希仁点头,“你呢?”

    “还好。”

    颜希仁垂垂眼,又抬起,“偶尔想来看看你,风声不太紧的时候。”

    隋良野道:“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颜希仁讶异地瞪圆了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好,我明白。”

    隋良野看着颜希仁,“很晚了,在府上睡吧。”

    颜希仁摇头,“我晚上要坐船离开。”

    隋良野面色担忧,“要这么辛苦吗。”

    颜希仁笑笑,“我白天睡一天了。”

    隋良野也只好笑笑,“你觉得有趣吗?”

    颜希仁道:“有趣。我喜欢。”

    隋良野便道:“好,我明白。”

    颜希仁朝天边看看,站起身,向隋良野伸手,他没想到隋良野真的将手递给他,颜希仁将他拉起来。

    颜希仁朝院子里看,看见边望善的树边种了一棵小树,疑惑地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点点头。

    颜希仁眼睛一亮,“真的?”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

    颜希仁笑道:“希望他聪明上进,出人头地。”

    隋良野看着他道:“只要健康,高兴就够了。”

    颜希仁看向隋良野。

    风起叶摇,颜希仁道:“你回去吧,太冷了,我也该走了。”

    隋良野点点头,“你走吧。”

    颜希仁便转身,意识到隋良野的目光在他背后,他的脚步沉重,很想回头。

    门响了一声,望善从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与他几步远,轻声地叫道:“哥。”

    颜希仁朝她走去,吻吻她的额头。

    他没克制住,朝隋良野回看了一眼,复杂又长久地望着隋良野,像隔着千山万水、说不清道不明,然后转开脸,离开了。